早上六点四十,她把饭盒放在门口鞋柜上。

饭盒是双层的不锈钢,下层米饭,上层两个菜。米饭上压一个煎蛋。
他从那间小屋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抓起饭盒,说,走了。
她说,嗯。
门关上。儿子在餐桌前背英语单词,头没抬。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118。
那是他自己写的,每天划掉一个。划到零,就中考。
一个屋两间房
去年三月,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她没跟娘家说,没跟同事说,也没跟儿子说。
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站到十二点。楼下有人在遛狗,链子拖在水泥地上,一直响。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第三天她照常上班。
第四天是星期天,她把儿子送到他姥姥家,回来坐在客厅,说,我们谈谈。
谈了四十分钟。两个人都没大声。
他说,是我不好。
她说,别说这个。
后来他们去了民政局。
那栋楼在老街口,门口两棵梧桐。一个大厅,六个窗口,结婚的和离婚的都在里头等号。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中间隔一个空位。
叫到号,进去,填表,签字,按手印。
出来的时候他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她说,儿子还有三个月期末考试。
他说,那就等考完再说。
结果没等到。
过了半个月,儿子学校发通知,说要办学籍核对,材料要齐全,需要户口本上的信息一致。
他们怕折腾,也怕被问,就把手续办了。
谁也没告诉。
房子是婚后买的,贷款还剩七年。手续上写清楚了:房子归她,剩下的贷款她还,他每个月给儿子生活费。
他搬进了那间小屋。
那间屋原来是放杂物的:一张折叠桌,两个纸箱,一个坏了的加湿器。他花了一个下午清出来,把折叠桌搬到楼道,纸箱搬到阳台。
床是原来那张旧的单人床,一米二。睡了两个月,他说腰疼。
她说,那你睡大屋,我睡小屋。
他说,不用。
就这样住下来了。
她在县医院对面那家药店做店员,做了十一年。
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两个人一班。她管西药那半边,另一班的小姑娘管中药。
店里有一台老式的医保刷卡机,反应慢,要按两下。她按了十一年,知道按哪个位置快。
常来的都是街上的人。三号楼的张姨一个月来一趟,买降压药,每次都要问一句有没有便宜的。六号楼的老周买膏药,一次买五盒。
有一回张姨问她,你男人还在那个厂?
她说,在。
张姨说,那个厂工资不高吧。
她说,够吃饭。
说着她低头把药盒上的价签撕下来,贴到小票上。
那天下午她在库房理货,蹲在地上数保健品,数到一半停下来,坐在地上靠着货架。
库房没窗,灯是白的。
她坐了十分钟,起来接着数。
晚上吃饭,三个人一张桌。电视开着,播新闻。
他坐左边,她坐右边,儿子在中间。
吃完饭他洗碗,她擦桌子,儿子回屋写作业。
跟以前一样。
只有一点不一样:他洗完碗就进小屋,把门带上。那门锁早就坏了,带不上,留一条缝。
缝里能看见他手机屏幕的光。
过年那几天,他们回了一趟老家。
腊月二十八走,正月初四回来。在他家住了三天,在她家住了三天。
在他家,他妈把自己的屋腾出来给他们,自己睡厨房隔壁那间。
屋里一张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睡,中间还能放一个枕头。
第一天晚上他躺下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他在地上铺了一床被子。
她问,干什么。
他说,床太软。
她说,胡闹。
他把被子卷起来塞回柜子,说,行,睡床。
那三天,他在他妈面前给她夹菜,给他妈夹菜,给儿子夹菜,自己最后吃。
她看着他的手在桌上转来转去。
在她家那三天,她妈问,你们今年打算攒钱吗。
她说,攒。
她妈说,他那个厂稳不稳。
她说,稳。
回来的长途车上,儿子靠着窗睡了。他坐在她旁边,一路没说话。
快下高速的时候,他说,那两个信封,我先放你包里。
她说,嗯。
那是给两边老人的钱,两个一样的红信封,数一样。
婆婆住了三天
四月,他妈来住了三天。
老太太七十三,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带了两袋面,一袋花生,还有一罐自己腌的香椿。
进门先看儿子的脸,说,瘦了。
他说,厂里忙。
老太太晚上起夜,看见小屋亮着灯,推门进去,看见了被褥。
第二天早上在厨房,老太太一边择豆角一边问她,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她说,没有。他打呼,我睡不着。
老太太说,打呼也不是一天两天。
她说,年纪大了,都这样。
老太太没再问,把豆角掐成一寸长,码在盆里,码得很整齐。
第三天走的时候,老太太把那罐香椿留下,说,你们吃,我腌的,咸。
又拉着她的手说,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说,妈,我知道。
把老太太送上车,她回来坐在厨房,看见那罐香椿放在灶台上。
玻璃罐,红漆盖子掉了一块。
她拧开闻了一下,很咸,也很香。
那天晚上她给他下了一碗面,把香椿夹了两筷子进去。
他吃了两口,说,我妈腌的?
她说,嗯。
他说,她腌东西不舍得放油。
她说,咸。
他说,咸下饭。
家长会最后一排
五月,儿子的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上课走神,作业也马虎。
她问,是不是早恋。
老师说,不像,就是没劲。
家长会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去的。他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穿了一件干净衬衫,袖口的扣子系上了。
教室后排的椅子矮,他一米七八,坐着膝盖顶着桌斗。
老师在上面讲今年中考的变化,讲每个分数段能上哪所学校。
她记了满满一页。
讲到最后,老师说,有些孩子最近状态不好。家里如果有什么事,别瞒着,孩子比大人敏感。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散会的时候,老师叫住他们,说,你们家孩子作文写得挺好,就是太短。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走在一起。儿子在前面,他们在后面,隔着一步。
儿子忽然回头说,妈,我们班李航他爸妈离婚了。
她说,哦。
儿子说,他现在跟他妈过,一个月见他爸一次。
她说,人家的事。
儿子说,我觉得挺好。他爸每次来都带他去吃肯德基。
她没接话。
他在旁边说,肯德基有什么好吃的。
儿子说,你不懂。
三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都不太自然。
后墙上的作文
六月初的一个星期三,她替同事上晚班,下午有空,去学校给儿子送落在家里的水杯。
门卫不让进,她说了班级和名字,门卫打电话,让在门口等。
等的十几分钟,她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那面后墙贴着作文,用红纸条框起来,上面一行字:本次月考优秀作文。
她一眼看见儿子的名字。
题目是《我家的冰箱》。
她走近了看。
第一段写冰箱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有一个数字,每天换一个。
第二段写冰箱分两层,上面一层放剩菜,下面一层放鸡蛋和酸奶。剩菜总是同一个盘子,青椒炒肉,或者土豆丝。
第三段写:我爸的鞋在门口左边,我妈的鞋在门口右边,中间隔着我的一双。我小时候以为他们吵架了才这样摆,后来发现不是,他们一直都这样摆。
第四段写:我家的冰箱会响。晚上十一点多响一次,凌晨三点多响一次。我数过。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那个数字是给谁看的。
她站在走廊上,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没人了。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
儿子从楼上跑下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来了。
她把水杯递过去,说,你忘了。
儿子接过杯子,说,哦。
她说,作文写得挺好。
儿子的脸一下红了,说,老师让写的,瞎写。
她说,那个数字,是我划的。
儿子低下头,说,我知道。
两只行李箱
那天晚上她回家,把客厅的灯全开了。
小屋的门虚掩着,他在里头看手机。
她敲了两下门框,说,你那屋潮,我给你买个衣架。
他抬头,说,不用。
她说,买了,明天送来。
他没说话,把手机扣在腿上。
第二天衣架送来,要自己装。一米五宽,铁的,四根横杆,一包螺丝。
她拿螺丝刀装了一个多小时,手心里磨红了两道。
装好她喊他出来抬。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进小屋,靠墙放下。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这屋放得下。
她说,放得下。
衣架空了两天。第三天她把他的衣服从纸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挂上去。
衬衫挂左边,外套挂右边,袜子卷起来放在最下层的纸盒里。
她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那间屋子像是有人住的。
六月二十二号,中考最后一天。
上午考完,儿子自己回的家。进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进厨房喝了半瓶水。
然后他去了她和她丈夫那间屋,踩着凳子,把衣柜顶上那两只行李箱拖了下来。
一只黑的,一只蓝的,落了一层灰。
他把两只箱子拖到客厅中间,并排放下。
她说,你干什么。
儿子说,你们什么时候搬。
屋里很静。冰箱响了一下。
他说,搬什么。
儿子说,别装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说,我去年就知道了。
她说,怎么知道的。
儿子说,你们去民政局那天,我看见你们在楼下站着,我爸抽烟。他戒烟七年了。
她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儿子说,我本来想等考完再说。
他说,那你现在说。
儿子说,我说完了。
说完进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他们两个。
桌上放着一个西瓜,他下午买的,还没切。瓜皮上有一道裂纹,是他挑的时候用手指弹出来的。
她站起来去厨房拿刀,走到门口又停下,把刀放回刀架。
她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把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行李箱在他脚边。
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