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布是下午三点盖上去的。

她踩着轮胎爬上车斗,风从西边来,把雨布的一角掀起来。喊了一声,绳子。他从下面扔上来一卷。
四角一拉,两道斜的,两道横的,最后一个角她用膝盖压住,把绳头穿过铁环,往回拽。
拽到第三下,手心里出汗了,绳子在掌纹里滑。
一米宽的卧铺
车是二手的,九米六,高栏,今年第六年。
前一辆车是别人的,这一辆是他们自己的,还差一年半的贷款。
驾驶室里有三样东西是她的:一个装药的铁盒、一个装针线的塑料盒、一个搪瓷缸。
还有一个是两个人的:驾驶室后面那张卧铺,一米宽,一米九长。
铺上那床被子是结婚那年她娘给做的,红底子上印着牡丹。二十斤新棉花,被面洗过很多次,颜色淡了,棉花还是软的。
九年,被套换过三回。
第一回是孩子三岁的时候尿了。第二回是她嫌洗不干净。第三回是去年,她在服务区的超市看见促销,买了一套花的。
换了三次,里面那床棉花没换。
他说,这个暖和。
她说,这个沉。
冬天确实是它顶着。车停在服务区,外面零下,驾驶室里开一夜暖风,油烧不起,就把被子压在身上,两个人挤。
夏天它就被叠起来,塞在卧铺最里头,用一条旧床单包着。
跑这条线九年了。
从南边一个批发市场,到北边一个县城,一千一百多公里,两天一夜。
他开,她看着。他困了,她跟他说路上的事:前面那个车尾灯不亮、右边那辆老想插、还有两百米有个匝道。
她不会开车。她考过一回,科目二挂了,就没再考。
她说,两个人都开,谁看账。
账在她手里。
女儿三岁那年跟过一趟车。
那时候还没有这辆车,是给别人开,两个人挤一个驾驶室。孩子睡在卧铺上,她坐在卧铺边上,一条腿伸在过道里。
半夜孩子翻身,她伸手拦一下,怕掉下来。
那一夜她没睡。
到地方卸完货,她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看人家卸。孩子指着吊车说,大。
她说,大。
后来孩子五岁又跟过一回。那一回孩子吐了,吐在被子上。她把被套拆下来,在服务区的水池里洗,洗到半夜。
被套晾在车头上,第二天早上还是湿的,她用塑料袋包起来,带回家再洗一遍。
从那以后,孩子就没再上过车。
硬皮本上的账
账本是一本硬皮的笔记本,红皮,从文具店买的。
第一页是九年前写的:车、油、过路、饭、修。
后面每一页都是数字。油钱、过路费、吃饭、修车、轮胎、保险、贷款、给家里的钱。
她记的时候用铅笔,写完一个月用圆珠笔描一遍。
有些行后面画一个小小的圈,意思是这一趟赚了。画叉的,是赔了。
去年一年,画叉的有四十多趟。
他说,怎么这么多。
她说,你没算过。
装卸是不管的。到了市场,找装卸队,一吨多少钱,谈不下来就自己上。
她自己上过。一袋五十斤的饲料,她扛过,扛了六袋,腰疼了一个星期。
后来他不让她扛了。
服务区里还能碰见熟人。
跑这条线的夫妻车有三对,最常碰见的是老周两口子,开一辆更旧的车,跑了十四年。
去年秋天在服务区碰上,老周媳妇说,他们下个月不跑了。
她说,为什么。
老周媳妇说,卖了,他去送快递,我在小区里做保洁。
她说,送快递能挣多少。
老周媳妇说,挣得少,天天在家。
说这话的时候老周媳妇在剥一个橘子,剥完分了一半给她。
那半个橘子她吃了两瓣,剩下的放在仪表盘上,第二天干了。
今年春天再走那条线,那个位置没有老周的车了。
吃饭在车上。一个卡式炉,一个铝锅,一把挂面,一袋盐,一罐酱。
她会做三样:挂面、鸡蛋炒饭、煮白菜。三样轮着来。
洗漱在服务区。冬天水凉,她洗脸用矿泉水瓶接的热水。
一年回四趟家。
女儿的生日在三月,回不去。过年回,麦收回,孩子开学回,八月十五回。
女儿今年十一,上五年级,跟奶奶住。
每天晚上八点半视频。
女儿第一句总是,妈妈你在哪儿。
她说,在路上。
女儿说,路上是哪儿。
她说,到哪儿就是哪儿。
有一回女儿说,你能不能说到一个具体的。
她想了一下,说,一个加油站。
女儿笑了,说,你们天天在加油站。
那天挂了视频,她把手机放在档位旁边,看着窗户外面。
他在开车,说,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家长会是四月。班主任在群里发通知,说这次要讲升学,请家长尽量都到。
她在高速上。
她给婆婆打电话,婆婆说,我去,我坐前排。
家长会那天下午三点,她在一个服务区停下,等婆婆的视频。
视频里婆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她提前写好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孩子的名字、班级、她的电话。
老师在讲台上讲,婆婆听不清,把身子往前探。
视频到一半,她关了。她说,风大。
网络慢,画面卡着。
后来女儿发了张照片,是她的奖状,贴在教室后墙上,旁边是她自己画的一朵花。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结冰的那两天
最狠的一回是前年腊月。
走到半路,下冻雨。路面上一层冰,前面的车一辆一辆停在路边,不敢走。
他们也停了。
从下午四点停到第二天早上。
停在两个服务区中间,前后都看不见头。
车里有一箱方便面、半箱矿泉水、几个鸡蛋。
第一晚还好。第二顿开始,她把挂面下在卡式炉上,锅太小,一次只够半锅。
他吃一半,她吃一半。
第二天中午,路政的人来撒盐。有人在路边走,有人敲别人的车窗借开水。
她把卧铺上那床被子拖出来,裹在腿上,坐在副驾,看前面那辆车上的两个人,一个在睡,一个在擦玻璃。
第三天早上路开了。
她记得那两天她只做了一件事:算油。
车一直怠速,油表往下掉。她算了一遍,说,这一趟白跑。
他说,不白跑,货到了就有钱。
她说,货到了,钱不够油。
他没说话,把暖风开小了一档。
底下的纸箱
去年夏天,她在卧铺底下找那把螺丝刀。
底下塞的东西多:一个工具箱、一卷胶带、两双雨鞋、一个编织袋。
编织袋里是一个纸箱。
她把纸箱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鞋。
小孩的鞋,一双一双,码得整整齐齐。
第一双是最小的,软底,白色的,鞋头有一圈蓝边。旁边那双是红的,带搭扣。再往上是运动的,白底,鞋底磨平了一只。
她一双一双往外拿,摆在地上。
二十几双。
从会走路穿的,到去年穿的那双,最小的那只还没有她手掌长,最大那双她一手握不过来。
她坐在驾驶室里,把鞋一双一双摆好,又一双一双放回去。
他上车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双塞进去。
他说,你翻这个干什么。
她说,这谁的。
他说,闺女的。
她说,你留这个干什么。
他说,每回回去,她穿不下的我就带一双。扔了可惜。
她说,可惜什么。
他说,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她把纸箱盖好,放回编织袋,塞回卧铺底下。
那天晚上她没提。
过了一个星期,在服务区,她说,我不跑了。
他正在擦挡风玻璃,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说,为什么。
她说,她九月上初中。
他说,上初中怎么了。
她说,上初中要人管。
他把抹布拧了一下,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上。
他说,一个人跑,跑不动。
她说,找个搭班的。
他说,找搭班的,钱怎么分。
她说,那就跑短途。
他说,短途不挣钱。
她说,挣钱和管孩子,你选一个。
那天他们没再说。
车停在服务区的角落里,旁边的车一辆一辆走,一辆一辆来。
她下车那天
八月最后一天,她下了车。
在一个物流园的门口,她把自己的包拿下来,一个双肩包,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那个铁盒、那个针线盒、那个搪瓷缸。
他说,被子你带着。
她说,车上冷,你留着。
他说,家里有被子。
她说,家里有,这个你盖惯了。
他没再说。
她把被子从卧铺上抱下来,抖了抖,重新叠好,四个角对齐,放回原来的位置。
叠的时候她摸到被子里头那块硬的地方,是棉花用久了结的块。九年了,一直在那个位置。
她下车,站在车头前面。
他摇下窗,说,到了给我发个信。
她说,你困了就停。
他说,知道。
她说,别硬撑。
他说,知道。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很高,拐弯的时候慢。
三个月后,十一月,她去过一趟。
不是专门去的,是去那个城市办事,顺便。
车停在老地方,一个物流园外面的空地。她远远看见车头,雨布卷在车顶,跟以前一样。
她拉开车门,驾驶室里收拾得很干净。
卧铺上那床被子叠得方,四角对齐。
被套换了。花的,深蓝底子,上面是大朵的白花。
她说,这谁的。
他说,我买的。
她说,你会买这个。
他说,服务区,三十块。
她伸手摸了摸,被套的料子薄,摸着有点硬。
她说,这个不暖和。
他说,里面还是那床。
她把被套掀开一个角,看见里面的棉花,颜色黄了,中间那块硬的还在。
她把角放回去,拍了拍。
那天她在车上坐了一个小时,给他做了顿饭,挂面,一个鸡蛋。
他吃完,把碗放在仪表盘上,说,今天不走了,明天早上装货。
她说,那我走了。
他说,嗯。
她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驾驶室的灯亮着,他把那床被子铺开,一头压平,另一头掀起来,准备进去。
那一小块黄了的棉花露在外面。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