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上拴着一根绳。
绳的下头系一块木板。
木板被磨得光光的。
这是秋千。
傍晚，太阳落到屋脊后面去了。
天还是亮的。
孩子跑过去，坐上木板。
两只手抓住绳子。
脚一蹬地，秋千就走了。
往前。
往后。
往前的时候，看得见院墙外面。
看得见别人家的屋顶。
看得见烟囱里的一缕烟。
往后的时候，只看得见槐树的叶子。
叶子一层一层，绿得发黑。
奶奶站在旁边，推一把。
推得不重。
秋千自己往前荡。
荡到最高，慢一下。
再回来。
风从耳朵边上过去。
耳朵里嗡嗡的。
孩子笑出声。
笑声一到高处就散了。
奶奶说，别荡太高。
孩子说，不高。
他又蹬了一下。
秋千高了一点。
槐树的叶子擦过他的头发。
一只麻雀从树上飞起来。
飞到墙头，站住，回头看他。
孩子荡了三十下。
数着数着，数乱了。
他就不数了。
天一点一点暗。
院子里先暗的是墙角。
然后是树底下。
最后是屋顶。
秋千慢下来了。
往前一点。
往后一点。
再往前，只有一点点。
绳子自己在拧。
拧一下，松一下。
木板慢慢停住。
风还在，秋千不动了。
绳子上有一处磨得发亮。
那是手抓的地方。
木板上有两道浅浅的沟。
那是鞋底蹭出来的。
在中国的很多院子里，孩子都是在秋千上长大的。
清明前后要搭秋千。
老话说，荡一荡，长得高。
奶奶说，秋千停了，就该进屋了。
孩子从木板上下来。
脚落到地上，还有点晃。
他扶着槐树站了一会儿。
绳子还在轻轻地动。
像有人刚坐过。
奶奶把木板翻过来，扣在树枝上。
这样夜里下雨，板子不会存水。
孩子回头看。
秋千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睡着的人，垂着手。
屋里的灯亮了。
灯从窗户里照出来，照在院子里。
照到秋千上，木板上有一小块黄。
孩子进屋，洗手，洗脚。
水是温的。
他上床的时候，绳子在风里响了一下。
很轻。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墙上。
秋千的影子也在墙上。
影子晃了两下，停了。
晚安，秋千。
晚安，老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