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窑啰——」

一声喊,砖房里那口直径近两米的炉盖动了起来。形如倒扣的馒头,几个人合力,把它慢慢吊起。
盖子一抬,火舌从底下喷出来,像霞光。热浪扑到脸上,人往后退半步。
曾庆红戴着竹斗笠、披着隔热披风,站在窑边上。揭盖子之前,他的衣服已经湿透。
揭馒头
这口窑,本地人叫「馒头窑」。
窑身是个土砖砌的圆包,顶上盖着那口大盖。烧的时候盖严,火在里头转;出窑的时候揭盖,热气一次冲出来。揭盖的时机要准:早了,窑里温度还不够,器物烧不透;晚了,火过头,坯体容易变形、开裂。
揭盖靠人拉,靠绳索和吊架的配合。几个人一边拉一边看,盖子的缝里先冒烟,烟的颜色从黑转灰,火苗从缝里探出来,这时候才能起吊。
窑边上不能站太多人。热浪扑出来,眉毛都能燎着。老窑工都戴帽子,帽檐压得低,手上套着厚手套,脚上是厚底的鞋——窑前的地面被烤了几十年,踩上去是烫的。
红通通的砂器就摆在窑膛里,一件一件挨着,缝隙里塞着碎瓦片垫稳。它们要在这个温度里再待一会儿,然后被一根铁钎一件一件挑出来。
装窑是另一头的手艺。干透的坯一件一件往窑里搬,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每件之间留出火道,让火能绕着走。垫的东西是碎瓦片,一器三垫,垫在底部三个点上,稳,也不挡火。
装完封口,留一个观火孔。点火以后,看火色判断温度:暗红、橘红、亮黄,一级一级往上。烧到什么时候停,看窑里的器物,也看火苗的颜色和形状。这一窑要烧几个钟头,人在窑边守着,一边添煤,一边看火。
白善泥和煤渣
荥经砂器的泥,不是普通的泥。
主料是当地的白善泥,一种灰白色的黏土。挖出来是块,先摊开晒,晒到一掰就断,再上碾子碾碎。碾完过筛,筛子一层比一层细,筛下来的粉按粗细分开堆。
筛多细,看做什么。做砂锅,泥可以粗一点,粗的耐急冷急热;做茶壶、做细器,就得用细的,细的才能拉出薄壁、修出光面。
另一半料是煤渣。烧过的煤,没烧透的那些,敲碎、碾细、过筛,按比例掺进白善泥里。掺多少,是一代一代试出来的数。掺少了,坯体不够疏松,遇热容易炸;掺多了,坯体太散,拉不起来。
煤渣是荥经黑砂的来由。别处的陶土靠釉色,这里靠料本身的颜色——掺了煤渣的泥,烧成之后通体乌黑,不施釉也有一层暗暗的光。
两种料混在一起,加水,进泥凼。泥凼是地上挖的浅池,四周用砖砌。料倒进去,加水没过,泡上一夜,第二天开始搅。搅完之后要陈腐,堆在那里不动,让水把泥里的颗粒泡开、泡匀。
配比是这一行的门槛。白善泥多,坯体结实,但烧成后收缩大,容易裂;煤渣多,坯体疏松、耐急冷急热,可是强度低,壁厚的地方一捏就掉渣。做锅、做罐、做壶,三种器物的比例不一样;同样的器物,夏天和冬天也不完全一样,潮气重的时候要减水。
料场在屋外。白善泥一堆,煤渣一堆,中间隔着走道。雨天要盖,盖不严,料一泡就是一堆浆;晴天要摊开晒,晒不透,碾的时候粘碾子。
光脚踩泥
炼泥是苦活。
不用机器,靠人。光着脚在泥里踩,一脚一脚往下压,把泥翻起来,再压下去。踩一遍不够,要踩很多遍。踩到什么程度,看泥:抓一把攥紧,松开,泥团不散,边上有一点点水渗出来,就差不多了。
踩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把泥里的气泡挤出来。气泡留在坯里,一进窑就炸,整件器物从头裂到尾。二是把颗粒排匀,减少孔隙。孔隙多的泥,拉坯的时候容易拉断,烧出来也不结实。
泥踩好,堆起来,用湿布盖上,让它「醒」着。醒过的泥更听话,拉坯的时候不容易歪。
一个泥凼,够一个人干上好几天。冬天泥凉,脚一进去就麻;夏天泥热,踩一会儿一身汗。老窑工的脚底有一层厚茧,踩在碎渣上也不觉得硌。
踩泥有节奏。从池子一头走到另一头,走成一条一条的线,走完一遍,用锹把泥翻过来,再走一遍。翻的时候要翻到底,底下的泥不翻上来,踩了也白踩。
现在也有用搅泥机的,快,一天能出几百斤。可做细器的人还是愿意踩:机器搅的泥,气泡是少了,泥性却「死」了,拉坯的时候不够听话,收口容易裂。踩出来的泥,软而有筋,能拉得薄。
不用模具的坯
拉坯在轮盘上。
一团泥摔在盘心,手先把它按成一个圆饼,再往上收。轮盘转,两只手一内一外,一边提一边压,泥壁就慢慢立起来。
不用模具。器型全在手上:壶身要圆,肩要塌一点,口要收,底要平。做一个砂锅,锅沿要厚,厚了才经得住灶上的火;做一个药罐,肚子要大,口要小,药气才不容易跑。
手要稳,力要匀。泥壁的厚薄全凭手上的感觉,摸一遍,哪里厚、哪里薄,心里要有数。厚的地方再刮一刮,薄的地方就不能再动了——薄到一定程度,一碰就塌。
拉好的坯要修。修坯用一片薄薄的刮刀,把口沿修圆,把底修平,把表面刮光。刮完还要压光,用一块光滑的石头或者骨片,顺着一个方向一遍一遍地压,把表面的细孔压平,烧出来才有那层暗暗的光。
然后是贴花、刻纹。荥经砂器讲究简,多数器物只在肩部压一道弦纹,或者在盖上做一个钮。
坯做完,阴干。阴干的时间看天气:晴天、有风,一周左右;阴雨、潮湿,要一个月。干得快了要出问题——表面先干,里头还湿,一收缩就裂。所以阴干的地方要避风、避晒,坯体上面盖一层布,让水分慢慢走。
干坯拿起来,轻得不像话。
干没干透,靠手也靠耳朵。手背贴上去,凉,说明里头还有潮气;拿指节敲一下,声音清脆,是干了,声音发闷,还得再等。没干透的坯进窑,一定炸——水在里头变成汽,找不到出口,就从最薄的地方顶开。
干透以后还要过一遍。口沿崩了一小块的,磨圆;壁上有细裂的,挑出来,不能进窑。裂一道缝的锅,烧出来还是裂,卖不出去,只能砸碎回泥。
还原坑
烧成的器物不直接出窑。
馒头窑旁边有一个深坑,叫还原坑。开窑的同时,窑工往坑里倒锯木屑,倒完再覆一层炭。锯木屑要新的,带一点潮气,倒进去不马上着。
曾庆红拿一根两米长的铁钎,伸进窑里,把红通通的砂器一件一件挑出来,送到坑边,落进木屑里。
器物一进坑,木屑就着了。火焰蹿上来,坑口一片红。「嗞嗞」的声音,是木屑里的水分被烤出来。
坑里盖上盖子,让它闷。这一闷,就是「还原」:窑里氧气足,铁被氧化成红色;闷进坑里,氧气断了,红色的氧化铁被还原成黑色的氧化亚铁,器物就从红转黑。
闷的时间按器物大小定。小件薄壁,闷一会儿就够;大锅厚壁,热得慢,冷得也慢,要多闷。坑盖不能一下子全揭,揭快了,冷空气扑进去,壁薄的地方先缩,容易炸口。
这一道工序,决定了荥经砂器为什么是黑的。黑得透不透,看闷的时间,看木屑的干湿,看器物出窑时的温度。温度低了,转不过来;闷久了,颜色发死。
砂器不施釉,颜色全在胎上。所以一件砂器好不好看,一半在泥,一半在火。泥筛得细,胎就匀;火烧得透,色就沉。至于表面那层光,是压光压出来的,不是抹上去的。
开窑时那层「窑变」,也是这么来的。烧焙坑里垫的是竖着排的瓦片,瓦片之间有空隙,火从缝里上来,同一件器物上受热不一样:受热多的地方颜色深,受热少的地方泛一点褐,一件器物上就有了深浅。这种不均匀,烧窑的人不去纠正——荥经砂器认这个。
坑口的火慢慢小下去,木屑还在冒烟。等盖子掀开,器物凉透,一件一件拿出来,用布擦一遍,摆在架子上。
刚出坑的器物还是灰的,裹着一层木屑和炭。擦干净,黑才露出来。拣的时候一件一件看:颜色匀不匀,口沿正不正,底平不平;拿手指弹一下,声音要清,发闷的是烧生了。
烧坏的也有。裂的、歪的、粘在一起的,砸碎,回泥凼里再泡。一窑里出几件次品是常事,窑工不说「废品率」,只说这一窑「成色好不好」。
砂锅、药罐、茶壶,都是这个样子出来的。一口锅在灶上烧几十年不裂,一罐药煎出来不走味,靠的不是什么诀窍,是泥筛得够细、踩得够匀、火烧得够透、坑闷得够久。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0 年 6 月 18 日第 6 版「工匠绝活」专栏《碾磨细筛 泥上绣花》;人物、村名、传承代数、从业年限、工序与场景均据该报道,黑砂制作的配比、拉坯、阴干与还原取釉细节为这一行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