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中午,零下六摄氏度。

天很晴,风硬。周文军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被风吹得发红,正把东西往身上装:一把铁锹,一把镰刀,一个背包。
他要上山。山就在身后,山脊上横着一段城墙。
一把方口锹
铁锹是方口的。
不是圆头的那种,也不是尖头的那种。方口的锹,铲起来的是一层薄薄的土,落下去是一条直的边,贴着地皮刮,不会往砖里扎。
这一点,是这一行的门槛。长城上的砖,看着结实,其实经不住铁器。圆头的锹一铲,砖面上就是一个豁口;尖头的锹一戳,砖就裂。一块砖裂了,旁边的砖就松,松了以后,水一进去,整段墙就开始坏。
所以上山带的工具,都要先过这一关:能用,但不能伤墙。
镰刀也有讲究。长城上的灌木长得快,一夏天能蹿半人高。看见了要割,割的时候贴着墙砖下刀,齐着砖面割断,不能留茬,也不能往下挖。
工具每天回来都要收拾。锹头上的土刮干净,刃口用砂轮磨一磨,磨完擦一层油,第二天不挂土;镰刀的把儿缠着布条,手汗浸久了会滑,布条松了就重缠。工具不趁手,活就干不利索,也容易伤着自己。
不能连根拔。这一点很多人不懂——把根拔了,看着干净,可根一拔,砖缝里的土就松了,周围好几块砖跟着松动。割,是让它慢慢枯;拔,是拆墙。
一路走,一路铲。城墙上的枯枝败叶被风刮到墙根,堆成一堆,得铲起来,扔到旁边的树林里去。堆着不清理,雨水一下来,叶子堵住排水沟,水排不出去,就在墙顶积着。墙顶一积水,水往下渗,渗到墙芯里,冬天一冻一化,墙就鼓,鼓到一定程度就塌。
「这些可能堵住排水沟,积水对墙体会造成损害,严重了会倒塌,所以得及时清理掉。」他说。
五公里
司马台这段长城,从东到西约 5.7 公里。
听着不长。走起来不是。
这一段的东段开放,有十座敌楼,最低的地方海拔四百米左右,最高的地方九百八十六米。中间起起伏伏,最高差出五百多米。有的地方坡度七十多度,台阶只剩半尺宽,多数人上去得手脚并用。
一趟走完,上午八九点上山,下午四五点下山。
上来先是一段石头路,路面被踩得发亮。再往上,台阶变成碎石,碎石缝里长着草,草根把砖顶起来。走到第一个敌楼,人才算站住脚,回头看一眼,山下的村子小得像几块积木。
敌楼一座接一座。这一段的长城修在山脊上,山脊不走直线,城墙也不走直线,一会上,一会下,转弯的地方最陡。转弯处的砖最容易坏,因为水往这儿汇,人也往这儿踩。
平日里,他每天早上七点开始巡。一个月至少二十二天,每天最少两公里。
山上的样子,一年四变。春天风大,城墙上的浮土被刮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夏天草最凶,一周不上来,路上就没了脚印;秋天落叶塞满马道,一天能铲几筐;冬天雪压着台阶,看不出哪块砖是活的,走一步要试一步。
路线是固定的。从哪个口上去、走哪一段、从哪个口下来,一年一年走成了习惯。哪一段最陡,哪一段有塌方,哪座敌楼的台阶缺了一角,心里有一张图。
从 2012 年算起,到现在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这么算下来,是七千多公里——实际远不止这个数。有时候放假,他也上去看看;有时候一天要走一个来回。
摸砖
「我们上班不摸鱼,摸砖。」
这是长城保护员队伍里传开的一句口头禅。摸砖不是随便摸。看砖要「上看下看,转着圈地看」:上看砖顶的灰缝,下看砖脚的基座,转着看四个侧面。
看什么?看缝。灰缝是一条一条的,缝里的灰原本是满的,年头久了会掉,掉了就成一道槽。槽浅,问题不大;槽深,砖就靠不住了,得记下来。
看面。砖面起皮、掉渣、泛白,都是风化的迹象。风化到一定程度,砖就一层一层往下剥。
看位。看这块砖是不是比旁边的砖凸出来,凸出来的说明底下空了;看这段墙有没有鼓,鼓起来的里面一定进了水。
看出来要记。拍照片,写清位置,标上是第几座敌楼往哪边走多少步;回来上报,能修的报修,不能修的先看着。有危险的地方,拉一道绳,或者立一块牌子,不让人靠近。
记录本翻开来,一页一页都是这样的条目:某楼东侧第三垛口,灰缝脱落,长约一米;某段马道,排水口堵,已清;某处墙根,有动物洞穴,待查。
同一处地方,隔一段时间要回头看。上次记的裂缝,这次再量一遍,宽了一毫米也是变化;上次清的草,这次看有没有再长。变化最怕快,快就是出事了。
有些地方上不去。城墙外侧是几十米的陡坡,没有路,也没有保护,人不能爬。这种地方只能从上方看,看墙脚有没有新土、有没有鼓包,判断有没有塌。
走一趟,眼睛是不闲的。
万历五年
司马台这一段,有不少文字砖。
砖的侧面刻着字,字不大,被风磨了几百年,还看得出来。周文军能认出上面的年号和营号。有一块砖上刻着「万历五年」。
「你知道万历五年是哪一年吗?是 1577 年,快 450 年了,依旧这么清晰。」
这些字,是当年修长城时留下的。哪一年修的、哪一营的兵修的,都刻在砖上。同一段墙,砖上的字不一样,说明是不同年份、不同队伍分段修起来的。
散落的砖,他一块一块捡。
长城脚下和林子里,常能见到掉下来的砖。有的是早年被山水冲下来的,有的是几十年前被人搬走、后来又丢在路边的。见着了,他就捡起来,抱到最近的城墙边,一块一块码好。
码砖也有讲究。码在墙根,不挡路,不压着草;砖面朝上,能看出原来的样子;一垛一垛分开,将来修补的时候好取。
这些砖不能带走。一块砖离开城墙,就是一块普通的旧砖;留在墙边,它就是这段墙的一部分。
砖有大小,也有分量。长城的城砖比普通的砖厚得多,一块二十来斤,抱两块走上几百米,胳膊就酸了。所以不能贪多,一趟抱两块,走一段,放下,再回去抱。山路窄,抱着砖转身要慢,一脚踩空,砖先滚下去。
文字砖要单独记。看见砖上有字,先拍照,记下位置,不挪动。字在侧面,被灰浆糊住的,不能硬刮,刮了就没了;要清,也得先问过文物部门。
字也有读法。年号在上,营号在下,有的还带窑户的姓氏。一块砖上的信息,比一整段墙的样貌更能说明问题——它记着这段墙是谁修的、什么时候修的。
十来公斤的包
上山背的包,十来公斤。
里面装着水、面包、垃圾袋、雨伞,还有一卷皮尺和一个装简单医疗用品的急救包。
水是给自己喝的。夏天一趟要走四五个小时,一瓶不够,得两瓶。面包是中午的饭,走到哪座敌楼,坐下来吃两口。
垃圾袋是给别人准备的。游客丢下的瓶子、纸巾、包装袋,看见了顺手捡,装满了带下山。长城上没有垃圾桶,也没有清洁工能天天上来。
皮尺用来量。看见一道裂缝,量一量宽度、量一量长度,记下来,下次再量,看有没有变宽。裂缝变宽,就是墙在动。
急救包是给游客的。这一段坡陡,崴脚、擦伤是常事。有游客在半路上走不动,或者摔了,保护员往往是最先到的人。
防火的担子也在这十公斤里。山上的草一入秋就干,一个烟头能烧半面坡。看见有人抽烟,要劝;看见有人在墙根生火,要拦。防火期里,眼睛不只盯着砖,也盯着人。
夏天还要看天。山脊上雷来得快,远远听见雷声,就得往下撤,撤的时候不走山脊,走侧坡的沟。这个道理,跟游客讲一遍不够,得讲很多遍。
「不仅要保护长城,还要保护游长城的人。」这是他给自己这份活定下的两件事。
冬天上山最难。雪落在台阶上,一层薄冰,脚踩上去打滑;风口的地方,风把人往墙边推。夏天是另一种难:草长得比人快,一趟下来,裤腿上全是草籽;雷雨来得急,山脊上没有地方躲。
但这些都不耽误走。每天早上七点,他还是那个点出门。
出门前看一眼天。阴天带伞,晴天多带一瓶水;雪后要早走,趁冰没化,踩上去是硬的;大风天不上最高的那段,人站不住,工具也拿不住。
山上没有信号的地方不少。走之前跟家里说一声,走到哪座楼,心里有个数;下山晚了,也有人知道该往哪儿找。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 2026 年 2 月 14 日《新春走基层丨长城保护员的 5000 个日与夜》及新华社英文同稿;人物、地点、里程、装备、砖上年号与引语均据上述报道,长城日常巡护的工序细节为文物保护巡护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