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碎成两半的镜子，又合上了。
今天它几乎只用在夫妻身上：散了的人又聚了，断了的缘又续上了。
可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复合"要沉得多。它讲的是一对夫妻在国破之前，把一件东西砸成两半，然后各自带着半块，去过完全不知道结局的几年。
镜子是铜的，砸开容易，合上极难。断口上有独一无二的茬口，像指纹。两半对不对得上，一眼就知道，骗不了人。
来历在唐人孟棨的《本事诗》里，属"情感"一门。
故事发生在南北朝最后那几年。
南朝最后一个朝代是陈。陈的末代皇帝叫陈叔宝，就是那位写《玉树后庭花》的皇帝。他有个妹妹，封乐昌公主，嫁给了太子舍人徐德言。
太子舍人是个什么官？太子府里的属官，掌文书，品级不高，但是清贵，能进东宫，也能进内廷。徐德言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娶的是公主，日子本该是好的。
可那时候，陈已经不像个国了。
北边的隋已经坐大，杨坚称帝近十年，兵精粮足。陈这边，皇帝在建康修楼阁，作艳诗，朝政交给几个会写诗的人。长江天险还在，人心已经散了。
徐德言看得清楚。
《本事诗》记了他对妻子说的一段话，说得很不客气：
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
——凭你的才貌，国一旦亡了，你一定会落到权贵家里去。
这话不是恐吓，是判断。亡国之后，宫里的女眷会被当作战利品分掉，这是那个时代的常规操作，谁都拦不住。
他接着说：斯人苟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信物。
——如果缘分还没断，也许还能再见一面。得有个信物。
于是他取来一面铜镜，砸成两半。
一人一半。
约定：将来某年的正月十五，你让人拿这半面镜子到集市上去卖。我看见，就来。
正月十五，是上元。那天长安、建康都开灯市，人挤人，是最不容易被注意的日子，也是最容易被人看见的日子。
这个约定最狠的地方，是它假设了两件事：一，我们会失散；二，我们都还活着。
一个人要下多大的决心，才会在太平日子里，先把镜子砸了。
第二年，隋军南下。
开皇九年正月，贺若弼、韩擒虎两路渡江，建康城破。陈叔宝带着两个妃子躲进景阳宫的枯井，被隋军拿绳子提上来。
陈亡。前后三十三年，南朝结束。
乐昌公主果然被送进了长安，落到越国公杨素家里。
杨素是隋朝第一号权臣，灭陈的主帅之一，位极人臣。史书上说他"宠嬖殊厚"——对这个前朝公主，待得很厚。
厚到什么程度，书里没细说。但一个亡国女子在权臣府里"殊厚"，通常意味着她活得下去，也活得不自由。
另一边，徐德言在乱军里逃了出来。
《本事诗》用了六个字：流离辛苦，仅而获免。
——颠沛流离，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
一个江南才子，一路讨饭，走到了长安。
他去长安做什么？找那半面镜子。可到了才知道，长安有多大，权贵府邸有多少重门，一个外乡人连门房都过不去。
他只能等。等正月十五。
顺便说一句，他去的这座城，当时叫大兴城——隋文帝在西边新建的都城，唐朝才改回"长安"这个名字。可在当时人的嘴里、在后来的戏文里，它一直是长安。
到了那天，他去了集市。
上元放灯，是那年月城里最热闹的一夜。灯挂在街两边，卖吃食的、卖绢花的、算命的、看杂耍的，一条街挤到底。人在这种地方说话，最不惹眼；也最容易被看见——你只要站着不动，就有人回头。
集市上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一处围了一圈人。
一个老仆站在那儿，手里举着半面铜镜。
标价高得离谱。
围观的人都在笑：半面破镜子，要这个价？这老头疯了。
徐德言挤进去，看了一眼，把老仆请到自己的住处，做饭给他吃。
吃完饭，他从怀里取出自己那半面镜子。
两半一对。
茬口严丝合缝。
那不是两面镜子，那是一面镜子，中间断过一次。
徐德言没哭。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首诗，请老仆带回去：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当年镜子和人一起走了。如今镜子回来了，人没回来。镜面上再也没有那个影子了，只剩下这一片冷冷的月光。
诗送到了。
乐昌公主读完，悲泣不食。
不吃饭，是那时候最重的一种表态。一个在别人府里活着的人，绝食，等于把命摆到桌上。
杨素问出了缘故。
《本事诗》写他的反应，只有四个字：怆然改容。
——脸色变了，不是发怒，是动容。
他叫人把徐德言请来，把妻子还给他，还送了一笔厚礼。
闻者无不感叹。
后来这两个人回了江南，白头到老。
故事到这儿，通常就被当成一个爱情故事讲：痴心、守约、破镜重圆。
可这里头最不能忽略的，是杨素。
没有杨素点头，前面所有的铺垫全是白费。镜子对得上，人还是不能走；诗写得再好，也换不回一个活人。
杨素手上有权力，而且是最硬的那种：他刚刚灭了人家的国，人家的公主就在他府里。他要留，谁也说什么都没用。
他松了手。
《本事诗》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松手。四个字"怆然改容"，把动机留白了。可能是被那首诗打动，可能是想起自己也有过什么，也可能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胜利者，忽然觉得没必要。
不管哪一种，事实是：这面镜子最后能圆，不是因为镜子，是因为一个人选择了不用自己手上的权力。
所以"破镜重圆"这四个字，我们今天用得太轻了。
它常常出现在婚礼致辞里、复合的朋友圈里，说的是"又在一起了"。
可它的原装故事里，有国破，有流离，有一顿讨来的饭，有一个不肯吃饭的女人，有一个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大官。
镜子是信物，不是魔法。它能合上，是因为有人把两半都留了这么多年，也是因为第三个人愿意让开。
世上的破镜多，重圆的少。少的那部分，往往不是缺感情，是缺一个肯松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