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那年夏天热得早。五月的太阳把城墙晒出一股土腥味,街上的狗都贴着墙根走,舌头伸得老长。到了六月,城里开始死人,死的人耳朵里都有东西。
蒋子文是广陵人,汉朝末年在本县做县尉。县尉这官不大,管捕盗、巡夜、押犯人,是个跑腿差事,一年到头脚不沾家。他好酒,见了酒走不动路,喝到半醉就拔刀,属下一半怕他,一半跟着他蹭酒喝。
《搜神记》写他,只用了一句话:他追一伙盗贼追到钟山脚下,被贼打在额头上,后来就死了。干宝是东晋人,做过史官,一辈子把别人嘴里讲出来的怪事记下来,不问真假。他写蒋子文死的时候多大年纪、家里还有没有人,一个字都没留。可他死以后发生的事,干宝写得很细,细到能数出日子。

事情是从一个傍晚开始的。
那年孙权刚在建业站稳,改秣陵为建业,城墙新夯过一层,城里的路还是土路。蒋子文手下有个旧吏,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只记得他左腿有点跛,是当年跟蒋子文一起追贼落下的。那天他出城办事,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走的是钟山北面那条小路。
他那天是去城外取一笔旧账。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口袋里是三十几枚铜钱,还有一小块腊肉,是欠账那家硬塞的。天热,腊肉的气味从布袋里透出来,油把布洇了一小片。
他先是听见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好几匹,走得不快。他往路边让,脚踩进一丛已经结籽的草里,草屑沾了一裤腿。抬头看见一队人过来,为首的那个骑白马,手里拿一把白羽扇,扇子没打开,只是握着。
那个人的额头正中有一块伤,结了痂,颜色发暗。
旧吏愣在路边,腿一下软了。他认得那把扇子——蒋县尉那把扇子是自己拿白鸡毛扎的,扎得不好,边上有两根毛总是翘着。他抬眼去看那两根毛,还在翘。
马上的人停了一下,看着他。
「我如今做了这一方的土地神,」那人说,「能保佑你们这些人。你回去告诉他们,给我立一座庙。不立,就有大祸。」
旧吏说不出话。他想问一句,您头上那块伤还疼不疼。他没敢问。
队伍从他身边过去了。他回头数了数,后面跟着的人有五六个,走路的样子跟活人一样,只是脚踩在土上没有声音,也没有扬尘。
他一路跑回城,跑得肺疼,进门就瘫在地上,跟人说他看见蒋县尉了。听的人先是不信,接着就有第二个人说,他也在钟山那边听见过马蹄。
那年夏天,疫病起来了。
一开始是城东,两天里死了七个人。接着城西、城南,一天死十几个。死的人抬到城外烧,烧的柴不够,就用苇席裹了堆在一处。城里人开始往门上挂艾草,往井里丢药,夜里不敢出门。
城东有户姓赵的,一家五口,男人在码头扛包。头一天他女人说耳朵痒,第二天他娘也说耳朵痒,第三天两个都没起来。他把人抬到板车上往城外推,推到半路自己也蹲下了,蹲在车辕边上,说眼前发黑。邻居把他扶回去,第三天也没了。剩下一个六岁的孩子,被人抱到城外亲戚家,走的时候还抓着一只空碗。
有人在路边烧纸,摆一碗酒。烧纸的人是偷偷烧的,怕官府说他们信妖言。烧完把纸灰用脚踩散,碗也带走,地上看不出痕迹。
孙权听说了,只说了两个字:不管。
他不信。他手底下的人也不信,说这是蒋家的旧部想给自己讨个出身,编出来的话。朝上有个管文书的官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骑着马回来讨庙的。
第二回传话,是借着巫祝的嘴说的。
那天城里一个巫祝在街上忽然站住,声音变了,变得又粗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我蒋子文。庙不立,我就让虫钻人的耳朵。钻进去,人就死,医生治不了。」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巫祝说完就倒了,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说自己嘴里发苦。
这话传了三天。第四天,城东卖饼的周家妇人开始喊耳朵疼。
她三十来岁,一天要和两盆面,手上有面,就用小指头往耳朵里掏。掏不出东西,越掏越疼,疼到夜里在院子里转圈,用头去撞门框。她男人拿灯照,照见耳朵眼里有个黑点在动。
那东西比苍蝇小,比芝麻大,灰白色,在耳朵里爬。
她男人拿簪子去挑,挑不出来。请了医,医拿药水滴进去,虫不死,人更疼。第五天早上,周家妇人不出声了。抬出去的时候,脸上还留着撞门框撞出来的一块青。
那一季,城里死的人里,有一多半是先喊耳朵疼的。
孙权还是没松口。他说,这是疫气,不是虫。
然后火起来了。
六月底一天,城南一处草房起火,烧了三间。第二天,城西米铺起火,烧了半条巷。第三天,从早到晚,城里城外报了十几处火。第四天,报了三十几处。火不是从灶膛里出来的,有的从房梁上起,有的从晒在院里的草席上起,有的从一只空着的柴堆里起。一处灭了,另一处又冒烟。
救火的人跑到腿软,井水打干了两口。
城西米铺的老板姓吴,火起的时候他还在铺子里算账。听见喊声,他先把账本揣进怀里,再去搬米袋,搬了两袋,房梁就下来了。他被人拖出去,眉毛烧掉一半,怀里那本账本还在。第二天他在断墙边坐着,一页一页翻那本烧焦了边的账,嘴里念着谁家欠他几斗米。念到第三页,他忽然不念了,把本子合上,说他昨天看见火星是从房梁正中落下来的,梁上什么都没有。
一整个夏天,城里人夜里轮流守着屋顶,一桶水一床湿被子,听见哪儿喊就往哪儿跑。
这时候孙权才真的怕了。
不是怕虫,也不是怕火。他怕的是这火没有来由。打仗有敌人,疫病有疫气,火没有对手。一处一处地烧,一天几十处,烧得人不知道明天该守哪一头。
他派人去查蒋子文的旧部,问清了他的姓名、籍贯、死在哪一年、死的时候是什么官。查完,下了一道令:封蒋子文为中都侯,在钟山给他立庙。
庙是秋天动工的。地基选了钟山南麓一块平地,背风,前面能看见城。
塑像的时候出了个难题:没人说得清蒋子文长什么样。他手底下还活着的几个老兵被叫来,一个说他脸长,一个说他脸短,一个说他左眉上有个疤,另一个说疤在右边。吵了三天,最后是一个瘸腿的老兵说了一句话,大家才不吵了。
「他扇子是白的。」
于是塑像的脸是照几个人的回忆凑的,眉眼有点不像;手里那把扇子倒是照实做的,白鸡毛,边上两根翘着。
庙成那天,钟山下聚了不少人。有人带了酒,有人带了香,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是站着看。
后来钟山就被人叫作蒋山。这个叫法用了很久,久到很多人已经不记得山上原来没有这个名字。
至于那种虫子,那年之后就没有再成群地出现过。城里的医书记了一笔,说是一种入耳的小虫,治法不详。
只有一件事没人问过:蒋子文要的到底是一座庙,还是别的什么。
他死的时候是个县尉,管捕盗巡夜,跑腿的差事,一年到头脚不沾家。他回来要的,是一处有人烧香、有人记着名字的地方。要不到,就往人耳朵里放虫。要到了,火就停了。
那年秋天,庙前的香一直没断。守庙的老头每天清早扫台阶,扫完就坐在门槛上,看山下城里的烟。烟是炊烟,一家一家升起来,慢慢连成一片。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烟里头,有没有一缕是那天夜里烧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