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年间,京城宣武门外的房租便宜得不像话。一间正屋带东西厢,一个月只要几百钱,可就是没人敢住满一年。
宋玉叔那年刚在部里当上主事。他是莱阳人,一个人在京城,把老母亲接来同住,就去赁了这样一处院子。牙人说这宅子先前住过一位给事中,丁忧回籍去了,走得急,东西都没搬净。宋玉叔去看房,见正屋的窗户纸是新糊的,纸边还压着指印;院子当中有棵枣树,树下积着一层干了的青苔。他觉得不错,价钱又低,当天就付了定钱。
他不知道自己拣了个便宜。
《聊斋志异》里这一条只有二百来字,蒲松龄写得极省。他不说那宅子从前死过什么人,不说老太太是什么东西,也不说宋家后来怎么过日子。他只写了一个夜里,两个婢女,一扇破了洞的窗纸,和一屋子被水喷死的人。

搬进去的时候是八月。
头一个月没什么事。宋玉叔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来,他母亲在家带着两个婢女做针线。两个婢女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小满,都十六七岁,晚上就睡在太夫人房里,一张窄床挤两个人,脚对脚。
那院子白天看着还好,到了傍晚就不对。枣树的影子拉得长,一直伸到西厢的墙根;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没糊严的窗纸顶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窗外面用手推。
春桃说过一回话。她说夜里好像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老太太迈不开腿。太夫人说,是猫。春桃就没再说。
那天夜里,起了风。
三更前后,春桃先醒的。她后来跟人说,不是听见声音醒的,是觉得屋里闷,像被人盖了一床湿被子。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有一片很淡的黄光,一晃一晃。
接着就是那个声音。
扑——扑——
不远,就在窗外,就在院子当中。间隔很匀,隔一会儿一下,像有个人含着一口水,含不住,往外吐。
春桃坐起来,把小满推醒。两个人不敢出声,凑到窗下。窗纸破了个指甲大的洞,是白天老鼠咬的还是本来就有的,谁也想不起来。春桃把眼睛贴上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太太。
很矮,矮得不像个成年人,背驼得厉害,头和肩几乎在一个高度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袄,看不出新旧,下摆一直垂到脚背。头发是全白的,稀,但长,像一把用旧了的扫帚。
头顶上挽着一个髻。那髻有两尺多长,用一根黑簪别着,走起来在脑后一荡一荡。
她在院子里绕圈走。
走法很怪。她不是平常走路,是把一条腿高高抬起来,落下去,再抬另一条,像鹤在浅水里迈步。落地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每走七八步,她就停下来,仰起脖子,朝上喷一口水。
水是白的,喷得又高又散,落到枣树叶子上,哗啦一声。她喷完了抹一下嘴,接着走,接着喷。
春桃把眼睛从洞上挪开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她爬回床上,把太夫人摇醒,说院子里有个老太太在喷水。
太夫人那年六十多,耳朵有点背,脾气不好,最恨半夜里咋咋呼呼。她先骂了一句,说哪来的老太太,深更半夜的。可春桃的手是凉的,抖得像筛子。太夫人坐起来,披了衣裳,让两个婢女扶着,走到窗下。
小满把窗纸上的洞又抠大了些。太夫人凑过去。
院子里的老太太正走到枣树底下。她停下来,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是肿的。
不是胖,是肿,像泡了好几天的豆子。眼睛陷在两团肉里,只剩两条缝。她朝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身子一低。
然后她就过来了。
不是走过来的。她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的,短袄的下摆在地上拖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春桃后来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驼背的老太太怎么能那么快。
太夫人往后一退,撞在床沿上。
老太太到了窗外,脸贴在窗纸上,鼻子把纸顶出一个小包。她张了张嘴。
水就来了。
窗纸一下就破了。不是被水冲破的,是被水打的,一大片纸往里塌,水从破口里灌进来,劲儿大得像有人拿桶泼。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一下就灭了。
水是冷的,冷得不像八月的井水,像刚从深井底打上来的。屋里三个人都挨了水,脸上、胸口、手上。
春桃说,她挨了那一下,眼睛就黑了。
后面的她都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宋家院子里没有一丝声音。
宋玉叔那天在部里值宿,早上回来,见大门从里面插着。他拍了半天,没人应。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响。
正屋的门推不开,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用力撞,撞开一条缝,看见春桃倒在门后,脸朝下,一只手还扒着门框。
他进去,把三个人一个一个拖出来。
太夫人已经硬了。小满也是。三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白,看不出挨过水的样子,衣裳却是湿的,湿透了,从里到外。
只有春桃的胸口还有一点温。
他把她抱到院子里,叫人烧水,撬开牙关灌姜汤。灌到第三碗,春桃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水从瓶口退下去。
她醒过来,睁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自家主人。然后她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说了整整一个上午。
宋玉叔听完,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三圈。
他走到枣树下,蹲下去。
那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土是干的,那一片是湿的,颜色深,踩上去软。他用手抠了一把,土是凉的,指缝里有水。
他叫了四个家人来挖。
挖到三尺,铁锹碰到了东西,不是石头,是软的。他们把土扒开,露出一丛白头发。
头发很长,一直连到土里,还没有烂。
宋玉叔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丛头发,说了两个字:接着挖。
再往下挖了两尺,整个尸身出来了。
一个老太太,短身,驼背,穿着一件深色短袄,跟春桃说的一模一样。脸是肿的,肿得发亮,五官挤在一起,可看着还像活的——皮是绷着的,没有塌,指甲盖底下还有一点血色。
最怪的是那身水。
尸身从土里抬出来的时候,衣裳在滴水。不是湿,是滴水,像刚从河里捞上来。抬的人不敢使劲,怕一捏就破。放在地上,一会儿就洇出一大片湿印。
宋玉叔让人拿棍子打。
第一下打下去,尸身瘪了一块,没有声音。第二下,第三下,打到最后,那具尸身整个塌了,骨肉都烂成一团,看着不像人的东西了。衣裳里、皮底下,全是清水。
清得能照见人。
《聊斋》里这一条,到这儿就完了。蒲松龄没写那老太太是谁,为什么埋在那里,为什么要在院子里喷水。他一个字都没解释。
这也是这条故事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别处的鬼都有个由头:冤死的要伸冤,横死的要替身,欠了债的要讨债。这个老太太什么都没有。她不找人,不喊冤,不说一句话,只是在院子里绕着圈走,走几步,喷一口水。谁看见她,谁就死。
她连害人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在那儿。
后来那处宅子空了。牙人再带人去看房,正屋的窗户纸是新糊的,院当中有棵枣树,价钱还是那么便宜。
有人问过牙人,这宅子为什么这么便宜。
牙人说,前头住的人家丁忧回籍了,走得急。
这话不算撒谎。
至于院子里那个坑,宋家没填。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堆了一个多月,下了两场雨,塌下去一半。后来也没人平它,就那么凹着,长出一层青苔。
第二年春天,枣树开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