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年三月初一,南京,贡院门前。
榜贴在西墙上。
三月,南京已经暖了。
号舍的墙还没干透。
榜贴出来了。
看榜的人挤成一片,前排的人念名字,后排的人跟着念,念着念着,声音就变了。
有人开始骂。
没有人回答。
榜上五十几个人,一个北方人都没有。北平只有一名,山东、山西、陕西、河南,一个没有。
一张榜
这是洪武三十年的会试。二月里考完,三月里放榜。
主考官是刘三吾,湖南茶陵人,翰林学士,那年八十五岁。副主考是白信蹈。这一榜取中的五十多人,籍贯全在南方:江西、浙江、福建、江苏、湖广。
榜上的人数,各家记载不一样。有的说五十一,有的说五十二,《皇明大政纪》里又说会试只取了三十八人。哪个对,今天说不清。能说清的是那五个字:北士无预者。
三月初一放榜,接着殿试。第一名陈安,福建闽县人;第二名尹昌隆,江西泰和;第三名刘仕谔,浙江山阴。
进士榜上,南方人从头排到尾。
榜发之后,状子递到了通政司。有人写「科场不公」,有人直接骂主考「私其乡」。
北方举子不干了。他们堵在礼部门口,拦住官员的轿子,喊的话很难听。核心就一句:主考是南人,偏袒同乡。
这话在那个年代不是小事。明朝开国才三十年,北方归附的时间更短。北方读书人刚刚学会按明朝的规矩读书、考试、做官,一榜下来一个不收,等于当面告诉他们:这条路你们走不通。
消息传到宫里,朱元璋发了火。
他没有先杀考官,他下令复查。
一支笔
要说清这件事,得先看科举这台机器怎么转。
洪武年间的会试,规矩已经很严。考生进场,一人一间号舍,三尺宽,进去就锁门,三天不出来。卷子要糊名,把名字封住;还要誊录,另找人用朱笔抄一遍,考官看到的只是抄本,看不到笔迹。糊名防人情,誊录防认字。
会试之前还有乡试。乡试在秋天,各省自己考,中了叫举人;举人进京赶考会试,中了叫贡士;贡士再殿试,才定进士名次。三级考试,一级比一级窄。
洪武十七年颁行的科举程式,把日子也定死了:三年一科,子、卯、午、酉年乡试,辰、戌、丑、未年会试。天下读书人的一辈子,就按这十二个字转。
科举这东西从隋唐开始,本来的意思就是打破门第。到了明代,它要打破的东西多了一个:地域。
按理说,这样的卷子摆在一起,取谁不取谁,看的是文章。
问题在于文章之外还有一层东西:教育。
江南从唐宋以来就是财赋重地。书院多,刻书多,家族里出过进士的多。一个江西吉安的农家子弟,从小到大身边都是读书人,族里有人教他破题,有人给他讲程文,他手里有的是范本,写坏了有人改,改完了有人评。
北方不一样。元末的战乱主要打在北边,人口锐减,学宫废的废、塌的塌,读书人死的死、散的散。洪武初年,朝廷下诏修学宫、派学官、给学田,可师资这种事物,得一代人才能长出来。
同一场考试,同一套题,两种准备。
这一榜全南,从程序上看不出问题。从结果上看,问题就大了。
刘三吾是茶陵人。茶陵在湖南,属南方。这个细节后来被人反复提起:你一个南人,取的全是南人。
可这个人在当时名声很好。《明史》说他博学,善属文,朱元璋写《大诰》、注《洪范》,序都是他做的。他自号「坦坦翁」,说是为人慷慨,不设城府。他的女婿、户部尚书赵勉犯了贪案,他没有去求情,反倒上书自责,请求辞职。
这样一个人,会为一榜之私去作弊吗?
后来的史家大多认为,他没必要,也犯不着。
这话说得通。
可他要的不是这个。
可那时候没人听这个。
复阅
朱元璋下令,让翰林院侍读张信领头,带一批人重新看落榜的卷子。
张信是洪武二十七年的状元,浙江定海人。一起参与的有戴彝、王俊华、张谦、严叔载、董贯、黄章、周衡、萧楫等十来人,加上陈安、尹昌隆、刘仕谔三个新科进士,每人分十卷看。
这是一次规格很高的复查。
复查的结论是:刘三吾录取得没错。
张信他们的说法是,北方卷子里文理通顺的不多,有些还有犯忌的字句。
这话在朱元璋那里,等于火上浇油。
他要的不是文章。
他要的不是「谁的文章好」。他要的是「北方人心怎么安」。
有人趁机上告,说刘三吾私下嘱托过张信,让张信故意挑最差的卷子呈上去,好显得北方人确实不行。
这一句,把事情的性质改了。从「考得公不公」,变成了「结党欺君」。
性质一变,就不是复查能了的事了。
朱元璋的处理很快。他没有再让人看卷。张信、白信蹈等一批阅卷官下狱处死;刘三吾八十五岁,免死,充军戍边;陈安、刘仕谔被处死;一榜录取的贡士全部作废。
《明史》给这些人安的罪名,是胡惟庸党、蓝玉党。
那两个案子是洪武年间最让人害怕的两个案子。胡惟庸案在洪武十三年,蓝玉案在洪武二十六年,前后牵连数万人。沾上就死,不问文章。
这一榜,后来被叫作南榜。
事情就定了。

六十年后
洪武三十年五月,朱元璋下令再考一次。
这一次,他自己看卷。
他取中的六十一个贡士,全是北方人:山东、山西、北平、河南、陕西、四川。六月殿试,第一名是山东人韩克忠。
这一榜,后来被叫作北榜。两榜合起来,就是「南北榜案」,也叫「春夏榜」之争。
这也是朱元璋办的最后一科。第二年他死了。
洪武三十年,朱元璋七十岁。太子朱标死了五年,皇太孙朱允炆才二十岁出头。他要交出去的,是一个刚打完仗、还没长稳的国家。
这件事最要紧的地方,不在于死了几个人。那年头杀人是常事。
最要紧的是,朱元璋在告诉天下人一件事:科举取士,考的是文章,定的是配额。
考文章,是给读书人一个公平的样子;定配额,是给这个国家一个稳当的结构。
这两件事从此一直在一起。
这是一笔账。
朱元璋没有把配额写进制度,他死后这事悬着。洪熙元年,内阁大学士杨士奇提了个办法:会试取士不超过一百名,南卷取十分之六,北卷取十分之四,南北各退五卷为中卷。
仁宗同意了。可是那年五月仁宗就死了,事没办成。
宣德二年,宣宗正式定下来:分南、北、中三卷,以一百名为率,南卷五十五,北卷三十五,中卷十。南卷包括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北卷包括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中卷包括四川、广西、云南、贵州,还有凤阳、庐州一带。
清朝接着用。顺治年间把中卷并入南北,康熙五十一年废南北卷,改成分省录取,名额按省定。各省的数额差得很远:直隶、江浙多,云贵少,一直用到清末。
一九〇五年,科举废。
可是「按省分配名额」这件事,没有跟着废。
今天的高考,招生计划是按省下的。一九五二年全国统一高考,一九七七年恢复,名额一直按省往下分。同一个分数,在这个省能上,在那个省不一定能上。每年都有人问:为什么。
往上追,能追到洪武三十年三月初一那张榜。
一张纸的重量
这场风波里,最容易被忘掉的是那些落榜的北方举子。
他们赢了。朱元璋替他们出了气,还替他们重开一榜。那六十一个人成了洪武三十年的进士,做官、入仕、光宗耀祖,名字刻在国子监的进士题名碑上。
国子监里还立着一百多通明代题名碑。从洪武到崇祯,一通接一通,碑上刻名字、籍贯、名次,是给后人看的。洪武三十年那一通,上面只有北方人的名字。
死掉的那批南方人,名字也留在各种记录里。
刘三吾被充军的时候八十五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从南京往边地走,路上是什么样子,没有记载。他后来死在戍所,还是被赦回来,各家说法不一。
张信死的时候二十四岁。他是洪武二十七年的状元,做官三年。
陈安死的时候多大,不知道。他中状元到被杀,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
他的卷子还在。据后来的记述,文章写得不错。
名字也还在。
这件事过去六百多年了。
南京的贡院早就没了,原址上现在是中医院一带,还有一段明远楼的旧基。夫子庙那边有江南贡院,是明清两代的考场,号舍一排一排,每间三尺宽。
去看的人很多。
碑还在。
大多数人看的是那些小格子,想的是「古人考试真苦」。
很少有人想到,这些小格子里曾经装过一个国家最难的问题:怎么让不同地方的人,都觉得自己能在这张纸上赢一次。
明代有籍贯可考的状元八十九人,南方七十五人,占八成四。
这个数字,是那张榜的另一半答案。
洪武三十年那次,给了一个很粗暴的答案。
后来的六百年,一直在改那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