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湖州,州衙。
苏轼正在办公。他这年到任才三个月,四月二十日接的印,湖州这地方他还没走遍。
门外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朝廷派来的中使,叫皇甫遵,穿官服,手按着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兵,都穿着白衣,戴青巾,走路的姿势像押差。
苏迈后来回忆,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话:这一来,我大概是要死了。
州衙里的人都不敢动。
没有人敢上来问一句。
谢表上的二十个字
这件事的源头,是一封例行的谢表。
宋代官员到任,要上表谢恩。这是公文,写的人多,看的人少。苏轼在湖州的谢表里写了两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翻成白话,就是:我知道自己笨,跟不上眼下这批新进的人;朝廷看我年纪大了不会生事,让我管几个老百姓。
这两句话,说轻了是抱怨,说重了是骂人。
苏轼是嘉祐二年(1057)的进士,那一科的主考是欧阳修,欧阳修看见他的卷子,说这孩子将来要出头,自己得让一让。后来他又考制科,入三等,宋朝开国以来只有两个人入过三等。
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做了参知政事,青苗、免役、市易、保甲,一条一条推下来。苏轼反对,反对得很直接,说青苗法是官府放债,免役法是加钱。他在朝里待不下去,自请外放,去了杭州做通判,后来知密州、知徐州。
那几年,王安石的新法正在推行。苏轼是反对派,但他反对的方式不是上疏硬谏,是写诗。他一路做官一路写,走到哪里写到哪里,讽刺新法的地方不少:青苗法被他说成「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盐法被他写进渔民的苦,水利被他写进地方的乱。
这些诗,当时传得很广。
广到什么程度?广到有人把它刻印成集子,在市面上卖。刻的人叫王诜,是驸马都尉,苏轼的朋友。
元丰二年七月,御史台的三个人接连上疏。
监察御史里行何正臣说,苏轼愚弄朝廷,妄自尊大。监察御史舒亶把苏轼的诗一句一句摘出来,说这是讥切时政。御史中丞李定列了四条罪,说苏轼有四条可废之罪。国子博士李宜之也上了一疏。
三个御史,一个博士,几天之内凑成一堵墙。
舒亶摘出的句子里,有一句是写柏树的: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副相王珪在神宗面前说,陛下是飞龙在天,苏轼却到地下去找蛰龙,这是不臣。
神宗说了一句:他写的是柏树,跟朕有什么关系。
神宗批了:送御史台根勘。
柏树上的乌鸦
御史台在汴京的东面,院子里种着柏树。树上有乌鸦,几千只,早出晚归,叫得人心烦。
所以御史台又叫乌台。
押解的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后来有人说,他在过江的时候动过投水的念头,被押差看住了。也有人说他一路上照旧说笑,跟押差聊诗。两种说法都留着,谁也证不实。
苏轼被押到汴京,八月十八日下狱。
审他的是御史台的推勘官。问的话很具体:这一句诗,说的是谁?那一句诗,指的是哪一件事?你写「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是不是说盐法害民?你写「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是不是说朝廷不重儒?
苏轼一句一句答。
他不肯认「谤上」这两个字。
推勘官手里有一本诗集,是王诜刻的那一本。他们一页一页翻,一首一首问。
问得很细。
他承认自己写诗有讥讽之意,但他说,那不是谤上,是「意有所向」。这句话的意思,大约等于「我是有所指,但不是骂皇上」。
案子审了四个多月。
这四个多月里,他写过一封家书,只有几行字。
受牵连的官员有几十人,收过诗的都算,送过书的也算。一个案子,把半个文坛卷了进来。
这四个多月,是苏轼一生中最难的四个月。他在狱中写过一段话,说狱吏稍稍侵辱,他自度不能堪,怕死在狱里,连弟弟都见不上一面,所以写了两首诗,托狱卒梁成转交苏辙。
两首诗里有两联,后来被人反复引用。一联是: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另一联是: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一条鱼
狱中有一件事,宋人的笔记里记得很清楚。
苏轼的长子苏迈每天给父亲送饭。父子俩约好一个暗号:平时只送菜和肉,万一听到判决是死罪,就送一条鱼。
苏迈送了几个月,钱花完了,要去陈州一带找朋友借。他托了一个亲戚代为送饭,忘了交代那个暗号。
那个亲戚想给苏轼改善伙食,送了一条鱼。
苏轼看见鱼,以为死期到了。
那条鱼被端走了。
他把鱼推到一边,写了两首诗,托狱卒转交弟弟。写完,人反倒平静了。
这个故事的细节,各家笔记写得不一样,鱼是腌的还是鲜的,送的是谁,说法都有。但这个故事一直在传,因为它太像苏轼:一个把生死想透了,又还在惦记弟弟的人。

谁在替他说话
案子到了要定的时候,朝里替他说话的人不少。
弟弟苏辙上书,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赎兄之罪,被驳。张方平上书,被驳。章惇在神宗面前替苏轼辩解,说仁宗皇帝当年得苏轼、苏辙两兄弟,高兴得说「吾为子孙得两宰相」,如今却要杀他。吴充问神宗:曹操猜忌,尚且能容祢衡,陛下为什么容不下一个苏轼?
最要紧的一句话,来自病中的太皇太后曹氏。
她是仁宗的皇后,神宗对她极孝。她跟神宗说:我记得仁宗当年殿试回来,高兴得很,说给子孙得了两个宰相。如今听说苏轼下狱,是不是有人陷害他?我这病不要紧,你可别冤枉了好人。
王安石那时已经罢相,在江宁。据说他也说过一句话: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这句话是不是他真的说过,各家记载不一,但后来的人愿意相信。
腊月二十六日,判决下来。
案子定了。
苏轼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意思就是:官名留着,权力没有,去黄州住着,不许管事。
一榜下来,牵连的还有一批人:苏辙贬监筠州盐酒税;王诜因为泄漏禁中语、收受财物,削职;王巩贬宾州;司马光、黄庭坚等一批收过苏轼诗的人,罚铜二十斤。
黄州
元丰三年二月,苏轼到了黄州。
黄州很远。
黄州在今天湖北黄冈,长江边上,当时是个小地方。他住在一座寺庙里,后来搬到临皋亭。俸禄断了,一家人吃饭成了问题,朋友马正卿替他从官府请来城东一块废弃的营地,几十亩,长满荒草。他自己开荒,种麦子,种豆子,挖井,盖了几间草房,取名雪堂。
那块地在城东的坡上,所以他给自己取了个号:东坡居士。
他在那里待了四年多。
那几年交下的朋友,有陈慥、潘丙、郭遘这些本地人,也有从外地来看他的旧友。
这四年里,他写的东西变了。以前的诗锋利,爱讽刺,句子漂亮;黄州的诗和文,慢慢变得宽,变得慢。
元丰五年七月,他和朋友坐船游赤壁,写了一篇赋。同一年,他还写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开头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同年十月,又写了一篇。后人叫它们《前赤壁赋》《后赤壁赋》。
那两篇赋里,有一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黄州那几年,他还写了一首《定风波》。那天出门遇雨,同行的人狼狈,他不觉得,回去写了一句话:一蓑烟雨任平生。
写这句话的人,刚从御史台的牢里出来两年。
故事没有在黄州结束。
元祐年间,高太后执政,旧党上台,苏轼被召回京城,做到了翰林学士。他回来以后,又跟旧党吵起来,因为他不肯把新法一概废除,说有些法其实是好的。
于是他又被外放,去了杭州、颍州、扬州、定州。
绍圣元年(1094),新党再起,苏轼被贬到惠州。那年他五十七岁,一路南下,走了几个月。
在惠州待了三年,又被贬到儋州。
儋州在海南岛,那时候是天涯海角,去了的人多半回不来。他带着小儿子苏过,坐船过海,到了儋州,没有房子,自己在桄榔林里搭了一间。他在那里办学、讲书、写诗,还写信跟儿子开玩笑,说这里的生蚝好吃,别告诉朝里的人,免得他们抢着来。
这个人被贬了三次,还在研究吃。
徽宗即位,大赦,他北归。走到常州,病死了。
那是 1101 年,六十六岁。
从乌台出来那年,苏轼四十二岁。
他出狱那天写了两首诗,最后两句是: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他一辈子没有改掉写诗的习惯。被贬到黄州写,被贬到惠州写,被贬到儋州还写。
九百多年过去,御史台没了,柏树没了,那些乌鸦也没了。
留下的是他写的字。
台北故宫藏着他的《寒食帖》。那是元丰五年三月写的,黄州下了很久的雨,屋子漏,灶是湿的,他写: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字写得歪,越写越歪,到后面几乎站不住。
不是他不会写。是那一天,他写不下去了。
可就是这张纸,后来被人叫作天下第三行书。
纸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