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3 年三月，汴京，福宁殿。
床上那个五十四岁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他做了四十二年皇帝，是宋朝在位最久的一个。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天，汴京的市集自己停了。巷子里全是哭声，烧纸钱的烟升起来，把天遮得发灰。乞丐坐在宫墙外面哭，小孩子跟着大人哭。
他自己大概想不到会这样。
再往北，讣告送到辽国。辽道宗耶律洪基抓住宋朝使者的手，哭出声来，说了一句：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一百多年来打生打死的两个国家，一个皇帝死了，对面的皇帝为他流眼泪。
这个人叫赵祯，庙号仁宗。
「仁」这个字，在他以前还没有哪个皇帝拿来当庙号。
十三岁的皇帝
他是真宗的第六个儿子。生母姓李，是宫里一个地位不高的女人。孩子一落地就被抱走，交给刘氏抚养，对外说是刘氏生的。
这件事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并不知道。
1022 年，真宗死，他十三岁，穿上龙袍坐上那把椅子，帘子后面坐着刘太后。
这一坐，就是十一年。
军国大事都由帘子后面的人定。他每天上朝，行礼，听，点头。到了二十几岁，他还是个名义上的皇帝。
刘太后是四川人，十几岁进宫，从最底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真宗晚年身体不好，很多奏章是她先看。史书说她性警悟、晓书史，几十年前的旧事都记得清楚。
这样一个女人替他挡了十一年，也压了他十一年。
后世有一出戏叫《狸猫换太子》，说他生母被刘后害死，用一只剥了皮的狸猫换走了襁褓里的婴儿。那是戏。
史书里没有狸猫。只有一个孩子被抱走，一个母亲被挪到角落里，安安静静过完了后半生。
你可以想见那种日子。一个年轻人，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什么都轮不到他说话。
1033 年，刘太后死了。他第一次真正握到权。
紧接着有人告诉他两件事：你的生母是李氏，不是刘氏；李氏死得不明不白。
他当场就崩了。史书上写他号恸顿毁，几天不上朝，下诏自责，还派人去开棺验看。
棺木打开，李氏穿着皇太后的冠服，用水银养着，面色如生。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人言其可信哉。
人话怎么能信呢。
随后他把生母追尊为皇太后，把刘太后也保留了下来，没有清算刘家的人。这一手，后来被很多人拿来当「仁」的证据。
我倒觉得，那更像一个刚知道自己身世的人，忽然不想再追究了。
一碗羊肉汤
他这个人最著名的事，都不是在朝堂上。
有一年冬天，他批奏章批到深夜，又冷又饿，特别想喝一碗羊肉热汤。
他没说。
第二天皇后知道了，劝他：陛下想吃，吩咐御厨就是，何必忍着。
他说：宫里半夜随便开一次口，外面就会当成惯例。我今夜喝了羊肉汤，御厨往后就会夜夜宰羊备着，一年下来就是几百只。为一碗汤开这个头，我不忍心。
宋人把这件事画成了图，收在《帝鉴图说》里，叫《夜止烧羊》。
还有一次，他在宫里走，一路忍着渴。回到殿里才要水喝。宫人问为什么不在路上要，他说：我回头看了好几次，随从身上没带水壶，我一开口，总有人要挨罚。
还有一次吃蛤蜊，他问这东西多少钱，回话说一枚一千钱，一共二十八枚。他放下筷子说：一下筷子就是二十八千，我吃不下。
又一次吃饭吃到一粒沙子，硌得牙疼。他赶紧吐出来，对旁边的宫女说：千万别讲出去，这是死罪。
这些故事都出自宋人笔记，真假掺着，但你把这几个画面放在一起，能看出一个人的底色。
他对自己的欲望，管得比很多大臣都严。
唾沫溅到脸上
宋朝的台谏是个很特别的机构。台官纠弹百官，谏官规劝皇帝。宋人自己讲，台谏是天子耳目之臣，而且立了一条规矩：言者无罪。
相传太祖在太庙里立过一块誓碑，叮嘱子孙不得杀士大夫和上书言事的人。誓碑的真假至今还在争，但仁宗朝四十二年，确实没有一个文人因为写文章掉了脑袋。
仁宗朝做过谏官的六十七个人里，后来升迁的有四十个。这个数字，比任何评价都实在。
仁宗朝最有名的一件朝堂故事，主角不是他，是包拯。
张贵妃的伯父叫张尧佐，他想给这个人一个好位置。先是三司使，包拯反对；改成节度使，包拯还反对，带着七个言官一起上，站在殿上争。
争到激烈处，包拯的唾沫星子溅到了皇帝脸上。
仁宗抬起袖子擦了擦，继续听。
最后他让步了。张尧佐两样都没做成。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戏里，写成「包青天骂皇帝」。可你换个位置想：这天下是他的，他一句话就能把包拯贬到海南去，他没有。
还有一次科举，四川一个老秀才写了首诗，里面说「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这话往重了说是要造反，地方官把人绑了送到京城。
仁宗看完说：这就是个老秀才急着做官，发发牢骚，何必治罪。给个官吧。
于是那人做了司户参军。
1061 年制科考试，苏辙在卷子里把皇帝从私生活到执政能力批了一遍，说他好色、说他虚耗民力。考官要黜落他，仁宗说：我本来就是要找敢说话的人，因为人家说了实话就生气，天下人怎么看我。
苏辙录取了。
这种关系，宋人有个说法，叫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他和一群读书人一起治理这个国家。
这套东西不是仁宗发明的，但在他手里长得最顺。台谏敢讲话，宰相敢做事，皇帝敢认错，三者勉强凑成了一个能转的轮子。
有一年开六塔河失败，淹死几千人，他急得一天之内连下七道手诏给查案的御史，催问进度。
御史吴中复把七道手诏原封不动抱回宫里，当面还给皇帝，说：陛下有意见，请走正常程序，私下发的条子，臣不敢奉行。
仁宗说了一个字：可。
据宋人记载，他后来拿着苏轼苏辙的卷子回宫，高兴地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了两个宰相。
一年半的新政
他并不是只会点头。
1043 年，他三十三岁，把范仲淹、富弼、韩琦同时放进政事堂，把欧阳修、蔡襄、王素、余靖放到谏院，然后让范仲淹拿出方案。
范仲淹上了《答手诏条陈十事》，核心是砍冗官、限恩荫、改科举、减徭役。
所谓三冗，是冗官、冗兵、冗费。太祖时全国官员不过几千人，到仁宗朝已经两万多；禁军一百多万，一年军费吃掉天下赋税的大半。官多、兵多、钱不够，这三样拧在一起，谁都动不了。
这就是庆历新政。
开局很猛。规定官员的子弟靠父荫做官要考试，不合格就不给；各路监司不称职的，一笔勾掉。
富弼看着那份名单说：这一笔下去，一家人就哭了。
范仲淹答：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
一年半以后，新政停了。范仲淹外放，富弼外放，欧阳修外放。理由说得很好听：朋党。
他退了。
这几年里还有一件更让他难受的事。西夏的李元昊称帝，宋军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连败三场。1041 年好水川那一战，主将任福战死，士卒阵亡过万，消息传回汴京，满朝沉默了好几天。1044 年议和，宋朝每年给西夏银、绢、茶二十五万。
和议之后，边境重开榷场。西夏的马匹来换宋朝的茶和布，两边的人又开始做生意。
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
所以「四十二年不识兵革」这句话，是辽国皇帝说的客气话，也是实话的一半。北边太平，西边打过，而且打输了。
他自己的日子过得很素。衣裳常是洗过很多遍的，宫里的帐子用素绢，被褥不许绣花。有一年天旱，他在殿前求雨，晒了大半天，回宫就病了。
没有儿子的人
他的皇后换过三个。第一个郭氏是刘太后定的，亲政第二年就废了。
废后的由头很小。郭氏和两个美人争宠，一巴掌打过去，抓伤了皇帝的脖子。第二天他把伤痕给宰相看，宰相说该废。
孔道辅、范仲淹带着十几个谏官跪在殿门外求见，门没开。
第二个曹氏是群臣挑的，谨慎到近乎无趣。
他心里最爱的那个姓张，活着的时候只能是贵妃。1054 年她病死，他不顾大臣一轮轮上疏，追封她为温成皇后。
他一生有过三个儿子，都没活过几岁。
到了四十多岁，宫里生的全是女儿。大臣们开始一遍遍上疏，请他早点立嗣。
包拯有一次当面提这事，说得急了，仁宗反问他：卿想立谁？
包拯答：臣请陛下建太子，是为宗庙万世计。陛下问臣想立谁，是疑臣。臣年七十，没有儿子，还能给谁图什么。
这句话说完，殿上安静了一会儿。
仁宗慢慢说：慢慢再议吧。
这一议就是好几年。1062 年，他终于把濮王的儿子赵曙接进宫，立为皇子，赐名曙。史书上写，诏书下来那天，赵曙连上十几道表推辞，躲在房里不出来。
1063 年三月，仁宗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不行了。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儿子。
赵曙在灵前即位，后来为了给自己生父一个名分，跟满朝文官吵了十八个月，史称濮议。
仁宗大概想不到，他攒下的那点太平，第一件事就花在吵架上。
他写得一手好字，最擅长飞白，笔画中间留白，像干笔扫过纸面。他留下过一部《御制集》，一百卷。
他被葬在永昭陵，在今天的河南巩义。陵前的石人石马还立着，风吹了几百年。
北宋亡国以后，金兵把宋陵挖了个遍，据说只有永昭陵没有动。理由说不清，大概是连盗墓的人也听过他的名字。
后来有人路过，在陵壁上题了一首诗，最后两句是：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四十二年，一场梦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