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居庸关外,关沟。
山沟窄,两边是石壁,中间一条路,只能过一辆马车。
这条沟叫关沟。居庸关在沟里,八达岭在沟的尽头,从明代起就是京北的门户。詹天佑带着人在这条沟里走了一个多月,一步一步量。
他们要修的铁路,要从这条沟里穿过去。
沟的长度是二十公里。沟两头的落差,六百多米。
平均下来,每走四十尺,路要抬高一尺。这个坡度,当时国外的铁路工程师看了都摇头。
一条坡
京张铁路从北京到张家口,两百公里。
张家口在直隶西北,是通往蒙古的商道,皮毛、茶叶、牲口都从这里走。那时候运货靠骆驼和骡马,走得慢,运费贵。
1904 年,直隶总督袁世凯上奏,请修这条铁路。
消息一传出去,英国和俄国都来了。英国说这条路在英国势力范围里,俄国说这条路通向俄国势力范围,两家争得厉害,谁也不让谁。
清政府的办法是不选边:这条路自己修,钱自己筹,工程师不用外国人。
1905 年 5 月,京张铁路总局成立,詹天佑任总工程司。
詹天佑那年四十四岁,广东南海人。同治十一年(1872),他十二岁,赶上第一批留美幼童出洋,三十个孩子坐船去了美国。光绪七年(1881)他从耶鲁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是那一批里少数拿到学位的人。
回国以后,清廷没有让他修铁路,把他派去福州船政学堂学驾驶,后来又去广东水师。绕了七年,1888 年他才进了中国铁路公司,回到本行。
1894 年,他主持修滦河大桥。那座桥的桥墩要立在河心的流沙上,外国工程师试了几次都塌了,他改用气压沉箱,成了。那是中国第一座现代钢桥。
1903 年,他主持修新易铁路,那是西陵的谒陵专线,工期只给了四个月。他修成了。
修京张,比修新易难得多。
1905 年的中国,已经有好几千公里铁路,可绝大多数是外国人修的、外国人管的:中东铁路是俄国的,胶济铁路是德国的,沪宁、京汉背后是英法。中国人自己主持修一条干线,这是头一回。
难在钱,也难在路。
钱的问题:预算估了五百万两,实际算下来要七百二十九万两。差的那两百多万两,没有着落。钱从关内外铁路的余利里出,可那笔钱按 1902 年的协议存在英国汇丰银行,作借款的保障。詹天佑他们一趟一趟去谈,最后谈成:汇丰里存够六个月的还款本息,余下的中方可以动用,一年能提出一百万两。
路的问题更硬。
从丰台到南口,地势平,好修。从南口到八达岭,就是关沟那一段,山高沟窄,二十公里升六百多米。从八达岭到张家口,又平下来。
三段里,中间那段是命门。
外国的报纸当时写:能修这条铁路的中国工程师,还没出生。
竖井
关沟段有四条隧道:居庸关、五桂头、石佛寺、八达岭。
最长的是八达岭隧道。原本按山势算,要打一千八百多米。詹天佑把线路改了,绕了一点,把隧道压到一千零九十一米。
四条隧道里,居庸关那条最短,三百多米,可最难。山体里全是水,一炮崩开,水就涌出来,人站在齐膝的水里干活;石头也松,崩过的地方常常塌。工头想了个办法,用木料撑着,一点一点往前拱。
一千零九十一米,在今天的隧道工程里不算什么。在 1905 年,靠人工打眼、放炮、出渣,是一块硬骨头。
料也是难题。钢轨、水泥、炸药、机车零件,大多要从国外买,从天津上岸,再用骡车一段一段往山里拉。一根钢轨几百斤,走的是土路。
人倒是好找。沿线的工人多半是附近州县的农民,春耕前来,秋收前走;也有从唐山、天津来的熟练工,会打眼,会点炮。
石头不听话。没有凿岩机,用的是钢钎和铁锤。一个人扶着钎,一个人抡锤,打一个眼要几百下。打完装药,点炮,等烟散了再进去清渣。
一天能进多少?看石头。好石头一天一两米,碰上硬岩,一天不到一米。
按这个速度,一千零九十一米要挖好几年。
詹天佑的办法是从山顶往下打竖井。
他在隧道中段的山坡上选了两个点,从顶上往下凿井。井打到隧道的高度,再从井底向两头开工作面。
这样一来,一条隧道同时有了六个工作面:两端各一个,两口井各带两个。
工期一下子短了一半。
烟从井口走。
这套办法后来有个名字,叫「长隧短打」。今天中国修铁路隧道,还在用这个思路,只是竖井换成了斜井、横洞,钢钎换成了盾构机。
八达岭的竖井还有第二个用处:通风。那时候是蒸汽机车,煤烟大,隧道长了,烟排不出去,人进不去。井打通以后,烟从井口走,成了自然的烟囱。

人字
隧道之外,还有那个坡。
关沟段最陡的地方在青龙桥一带,坡度千分之三十三。也就是说,走一千米,升高三十三米。
这是一道算术。
这个数字听着不大。可蒸汽机车牵引力有限,坡太陡,拉不动;硬拉,容易溜车。
詹天佑的办法是把线路修成一个「人」字。
铁路从南边上来,到青龙桥,折返,再从另一条线往西北去。车到这里,前面一台机车拉,后面一台机车推;过了折返点,两台机车换个位置,原来的车尾变成车头,车就往回爬。
一列车走一趟,等于在这段坡上多走了一倍的路,可坡度降下来了。
通车以后,从北京到张家口,客车跑几个小时;走骆驼,要十几天。
他算了一笔账。
这个办法不是他发明的。美国修山地铁路的时候用过,南美伐木的窄轨铁路也用过。但在中国干线上,这是第一次。
它跟「之」字形不一样。之字形要来回折好几次,每折一次都得停车、换向、再开;人字形只折一次,车不用停,只是把两台机车的位置换过来。
1905 年 9 月 4 日,京张铁路开工。
铺轨第一天,一辆工程车的车钩链子断了,车脱了轨。外国报纸立刻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中国人连车钩都做不好。
詹天佑后来在每节车厢之间加了自动挂钩,这种钩子后来被叫作「天佑钩」。
通车
1909 年 9 月 24 日,京张铁路建成。
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两年。
全线两百零一公里,车站十四座,桥梁一百二十五座,隧道四座。轨距用的是 1435 毫米的标准轨,这是国内干线第一次统一用这个数。
造价七百多万两的估算,最后花了六百九十三万两。这个数字让外国报纸改了口,说这是「奇迹」。皮毛、茶叶的运价,跟着降了下来。
通车以后,外国工程师来参观,看完那段人字坡,说了一句:这个办法我们想过,没敢用。
10 月 2 日,南口站前开通车典礼。人群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火车,有人说「看火车去」,像赶庙会。
詹天佑在典礼上讲话很短。
他没有说这条路有多难。
那一年他四十八岁。
后来他继续修铁路,修过粤汉、川汉,1912 年参与创办中华工程师学会,当过会长。1919 年病逝,五十八岁。
山还在
京张铁路今天还在跑。
青龙桥站还立着,站房是青灰的墙,油灯座、百叶窗,都是清末的样子。站名牌上,中文底下一行英文,用的是韦氏拼音——那种拼法,是给当时的外国人看的。站台上有一座詹天佑的铜像。1982 年,他的墓从北京城里迁到了这座车站旁边,就葬在那段「人」字坡的上方。
2019 年,京张高铁通车。八达岭隧道长十二公里,从长城底下穿过去,最浅的地方离地表只有四米。
一百一十年前,同一座山下,中国人用钢钎和铁锤打了一条一千零九十一米的隧洞。
两条隧道,隔了一百一十年。
第一条是人打的。第二条是机器打的。
中间那些年,中国修了十几万公里铁路。
修京张铁路的时候,詹天佑写过一本书,叫《京张铁路工程纪略》。
书里有句话:窃谓我国地大物博,而于一路之工,必须借重外人,引以为耻。
这句话不好听,可它是实话。
1905 年的中国,修一条两百公里的铁路,钢轨要进口,机车要进口,水泥要进口,连测量的经纬仪都要进口。能自己拿出来的,是人,是锤子,是抬石头的肩膀。
京张铁路真正修成的,不是那条路。
是那句话后面的东西:这条路,我们自己能修。
这条线后来被叫作「中国人自建铁路的起点」。
起点之后,是几十年打仗,是拆了又修,修了又拆。
再往后,是今天。
每年春天,青龙桥站外的山桃花开。
花开的时候,那列从北京北开往延庆的市郊列车还会在这里停一下。车头换到另一头,车往另一条线上走。
乘客多半不知道自己在经过什么。
票价不贵。
他们只知道,车在这里掉了个头。
车到站了。
一百多年前,一个四十四岁的工程师站在这个坡上,算了一道很朴素的算术:坡太陡,火车上不去;那就让路多走一点,让坡缓一点。
这道算术,最后写成了一条铁路。
山桃花还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