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7 年秋天,长安。
一批人被押到殿前听判决。他们是「陷贼官」——安禄山占长安那两年,在伪朝里做过事的人。
唐肃宗定了六等罪。重的斩,轻的贬。王维在斩的那一等里。
他五十七岁,官做到给事中,诗名满天下。叛乱来时他没跑掉,被俘,被押到洛阳,被安了一个伪职。
判决下来之前,有人替他说话。
说话的是他弟弟王缙。王缙当时做刑部侍郎,跟着肃宗在灵武,平叛有功。他上书请求:把我自己的官职削掉,换我哥哥一条命。
同时递上去的还有一首诗。
诗是王维在洛阳写的,题目叫《凝碧池》,四句: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肃宗看了这首诗,看了王缙的奏疏,最后免了他的死,降为太子中允。
一首二十八字的诗,换了一条命。
十五岁出门
他生在 701 年,蒲州,今天的山西永济。祖籍太原祁县,那是王氏的正支。
九岁那年父亲死了。母亲信佛,师事大照禅师,他的名和字都取自《维摩诘经》——名维,字摩诘,合起来就是那位在家修行的居士。
十五岁,他离开家去两京。
那是一个少年人能被捧到的最高的地方。他会写诗,会画画,懂音律,弹得一手好琵琶。长安的王公贵戚抢着请他,岐王李范的府邸他常去。
唐人求官,除了考试,还要有人荐。一个外乡少年要在长安站住脚,得先让贵人听见自己的名字。王维走的就是这条路。
唐人笔记《集异记》里有个故事:他到长安后,先托岐王引见玉真公主。公主爱才,也爱乐。岐王让他换上乐工的衣服,抱着琵琶混在乐班里去赴宴。席上他弹了一曲新制的《郁轮袍》,满座动容。公主问这是谁作的,岐王说是台下一个读书人。公主把他叫上来,看他举止谈吐,当即说:这样的人才,早该来做解头了。
这个故事流传极广,但经不起细看。唐人小说本来就爱编,同一本书里的另一些细节也对不上。它大概说明的是当时的风气,不是王维的经历。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他懂音乐,懂到能被人拿来做故事的程度。
十七岁那年重阳节,他写了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首诗一千多年来被印在每一本课本上,写它的人当时十七岁,一个人在长安。
二十岁做官,二十岁贬官
721 年,他考中进士。
关于这一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中了进士,一种说他是那一科的状元。不管哪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授官太乐丞——从八品下,管朝廷的礼乐。
上任几个月,出事了。
太乐署的伶人私下舞黄狮子。黄狮子是天子才能用的,舞了就是僭越。这件事按规矩要追究长官,他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
唐代的宫廷乐舞分两部:堂上坐奏的叫坐部伎,堂下立奏的叫立部伎。立部伎里有《太平乐》,也叫五方狮子舞,人披着五色狮皮,一百四十人一起跳,黄狮子站在正中。这种场面只有大朝会才用。
一个八品官,管着这么一套东西,底下人私自动了最要紧的那一件。
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济州在今天的山东巨野,管仓库的从九品小官。
从太乐丞到司仓参军,从京城的礼乐衙门到黄河边上的粮仓,这一跌跌了四年多。
他在济州写诗,写得很不好看。有一首《济上四贤咏》,写的是当地四个不肯做官的人,字里行间全是自己。
后来他辞了官,在淇水边上住了一阵,又到嵩山。这一段日子,史书写得很少。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十几年他一直在地方和京城之间来回,做的都是小官。他写过「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那是乐府里的老将行,写的是别人。
济州任上有一首《济上四贤咏》,四个人都是不肯出仕的当地人。他写他们,其实是在写自己那点想不通的地方。
735 年,张九龄做宰相,把他提拔为右拾遗。他写了一首诗给张九龄,说自己愿意做一只被收进笼子的鸟。
张九龄只做了一年多的宰相就被李林甫挤走。王维没有跟着走,也没有站出来说话。他留在朝里,做监察御史。
这件事后来被人反复提起。有人说他软,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普通官僚。
大漠孤烟直
737 年,他奉命出使河西,在凉州节度使幕中做判官。
那一路他写得极好。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十个字,一个荒漠的黄昏就出来了。
「孤烟」到底是什么,后人争了很久。有人说是烽火台上的狼烟,直上不散;有人说是戈壁上的旋风卷起的沙柱。争这个没有意义,重要的是那个「直」字——在一望无际的平沙上,只有一样东西是垂直的,那就是人点起来的火。
他这一路的身份是监察御史兼节度判官。这个安排很唐代:中央派一个文官到边镇,既是眼线,也是文书。他写下的边塞诗,多半是亲眼看见的,不是听来的。
那几年他写得壮。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一个在朝里待久了的人,忽然被放到空旷的地方,笔就硬起来了。
740 年,他以监察御史兼选补副使的身份去桂州,主持岭南的官员铨选——就是替朝廷在南方挑官、定品级。路过襄阳的时候,他去看了孟浩然,人已经死了,他写了一首《哭孟浩然》。
回到长安以后,他的日子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
天宝三载,他买下了蓝田辋川的一处旧宅。那是初唐诗人宋之问住过的地方,有山有湖,有竹林有溪谷,大大小小二十处景。
他给每一处都写了诗,二十首,编成《辋川集》。他的朋友裴迪跟着和了二十首。

洛阳的那一年
755 年冬天,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756 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往西跑。王维当时是给事中,跟着百官逃,没逃掉,被俘。
他吃了药,让自己拉肚子,又装哑。安禄山的人找上门来,说这个人名气太大,一定要送到洛阳。
他被押到洛阳,关在菩提寺,逼着接受了给事中的伪职。
安禄山占了两京之后,把唐朝的旧官按原职留用,连朝服都照旧。他要的是这套架子,架子在,就说明他是继承者不是强盗。所以留在大臣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被点到名。
王维在那份名单上。他吃药吃到腹泻不止,又装哑,还是没能推掉。
757 年春天,安禄山在洛阳的凝碧池大宴。他把玄宗宫里的梨园弟子几百人押来奏乐。乐工雷海青把乐器摔在地上,朝西痛哭,被当场处死。
王维在寺里听说了这件事。他的朋友裴迪来看他,把经过讲了一遍。
他写下那四句诗。
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
这一年秋天,唐军收复两京。所有在伪朝任过职的官员都被押回长安问罪,一共分六等。王维在死的那一等。
六等定罪,是当时朝廷给天下人看的一个态度:做过伪官的人,不能一笔勾销。
可这条线画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有人是被抓去的,有人是自己走进去的。有人做过事,有人只是名字挂在册子上。
王维属于哪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有了开头那一幕。
顺便说一句:他和李白同一年生。
两个人在同一个长安城里写诗,都有名,都见过皇帝,可留下来的文字里,找不到一句他们互相提到对方。
唐代诗坛那么大,这两条线始终没有交叉。
空山
免死以后,他的人生只剩下四年。
他做到了尚书右丞,所以后人叫他王右丞。这个官不小,但他已经不争了。
妻子早逝,他此后再没有娶。史书上说他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退朝之后就是焚香独坐,吃饭只有蔬菜,衣服不穿彩色的。
辋川的别业成了他真正的地方。他写那里的黄昏: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又写: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761 年,上元二年七月,他病重。
临终前他给亲友一一写信。写完,笔放下,人就走了。
他葬在辋川,就在他那个山谷的西边。
苏轼后来评他的诗和画,说了一句流传最广的话: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明末董其昌论画,把唐以来的山水分成南北两宗,南宗推王维为祖。这个说法后人一直有争论,但王维在画史上的位置,从那以后就定下来了。
他的画今天一张真迹都不剩。我们知道的王维,几乎全是诗里的那个人。
一个人一辈子最狼狈的那一年,是一首诗把他捞回来的。而他后半生写的诗里,一句抱怨都没有。
只有空山,青苔,明月。
那首救命的《凝碧池》,后来收进了《全唐诗》。二十八个字,四句话,一千二百年了,还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