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 年,长安,秦王府。
玄武门那件事过去没几天。李建成死了,李元吉死了,他们两个的儿子也被杀了。现在坐在中间问话的是李世民。
被带上来的人叫魏征,四十七岁,原来是太子李建成的洗马。洗马这个官,管的是太子的图书和文书,也管劝谏。
李世民开口就问: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屋里的人都低着头。这个问题问得很重,答不好就是死。
魏征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先太子要是早听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场祸。
屋里更静了。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脸色,起身行礼,请他坐下,后来还把自己的女儿衡山公主许给了魏征的儿子。
一个刚刚杀了自己哥哥的人,对一个哥哥的旧部下低头。这一幕,后来被无数人拿来解释「贞观之治」是怎么来的。
换了五个主人的读书人
魏征生在 580 年,巨鹿人,今天的河北巨鹿一带。
他家原本是读书人家,到他父亲那辈已经没落。他少年丧父,家里穷,书读得多,产业一点不会经营。有一段时间他还做过道士。
隋末天下乱,他跟着元宝藏起兵,后来归了李密。李密爱他的文笔,把他留在身边管文书,可军国大计从不问他。
他给李密上过十条建议,李密看完说好,一条没用。
李密败了,他跟着降唐。降唐以后他自请去安抚山东,一封信劝降了徐世勣——那是唐朝拿到的最值钱的一份投名状。
接着他被窦建德俘虏,在窦建德手下做了起居舍人。窦建德败了,他又一次归唐。
这一次他进了东宫,做了太子李建成的洗马。
他看出李世民功太高、兵太强,劝李建成早点动手。李建成没听。
所以玄武门那天早上,他其实是在等一个结果。结果来了,他站在了胜利者面前。
玄武门之后,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旧部在河北、山东一带还有不少人,人心惶惶,随时可能再乱。
太宗派魏征去安抚,还给了他一个权力: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处置。
走到磁州,路上遇到一队押送犯人的兵。犯人两个,一个是前太子的千牛李志安,一个是齐王的护军李思行,正要押回长安问罪。
魏征说:放了吧。
随行的人吓一跳,说这两个人是朝廷点名要的。
魏征说:我出发的时候,朝廷说前东宫和齐王府的人一概不问。现在我要是把人押回去,谁还信这句话?我不能为了避自己的嫌疑,坏了国家的大信。
他当场放了人,然后上书说明。
太宗看了,很高兴。
一面镜子
李世民给他安排的位置是谏议大夫。这个官不管钱、不管兵、不管人,只管说。
他开始说话,一说就是十六年。
贞观二年,太宗问他:做君主的人,怎样才能明,怎样才会暗?
他答: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接着举了三个例子:尧舜能听见四面八方的声音,所以知道谁在害人;秦二世偏信赵高,天下反了他还不知道;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到处都是起义军,他还以为太平。
太宗点头。
贞观初年,有人提议把十八岁以上的中男都征去当兵。诏书下了四次,魏征四次封还,不肯签发。太宗把他叫来质问,他说:竭泽而渔,明年就无鱼;焚林而猎,明年就无兽。兵不在多,在练。况且陛下常说要以诚信治天下,如今即位不久,已经几次失信于民了。
太宗听完,说了一句:我以前以为你固执,现在才知道这是国家之利。
还有一次,太宗得到一只好鹞鹰,正架在手臂上玩。远远看见魏征走来,赶紧把鹞鹰塞进怀里。魏征站定了,故意慢慢地奏事,讲完一件又一件。等他走了,鹞鹰已经闷死在衣服里。
这件事记在唐人笔记里,不一定是真的,但它把两个人的关系写透了:一个敢讲,一个会躲。
最凶的一次,是太宗要嫁女儿。
长乐公主出嫁,太宗想按皇后的规格置办嫁妆。魏征说不行,礼有等差,妹妹不能比姐姐高。太宗回宫气得不行,跟长孙皇后说了一句:会须杀此田舍翁。
早晚要杀这个乡巴佬。
长孙皇后问清原由,退下去换了一身朝服,出来行礼道贺。太宗问贺什么。她说:妾听说主明臣直。魏征敢这样讲,是因为陛下明。这是该贺的事。
太宗的火就下去了。第二天赏了魏征四百匹绢。
贞观十一年,他上了《谏太宗十思疏》。开头那句流传最广: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后面是十条:见可欲则思知足,将有所作则思知止,念高危则思谦冲,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每一条都是给一个正在志得意满的皇帝准备的。
那几年正是贞观最好的时候。天下太平,四夷来朝,太宗开始修宫室、去泰山封禅、巡幸四方。魏征就一条一条往回拉。
贞观十三年,他又上了一道《十渐不克终疏》,把太宗这些年的变化一条一条摆出来:早年节俭,现在讲究;早年亲贤,现在爱听好话;早年体恤百姓,现在动不动就征发劳役。
一个皇帝最不爱听的,就是有人告诉他你不如从前了。
太宗把这道疏抄在屏风上,天天看。
他一辈子陈谏二百余事。这个数字是史官记下来的,实际次数大概更多。

一部史书
他做的另一件事,是修史。
贞观三年,他做了秘书监,管国家的图书典籍。朝廷开了史馆,编前朝的五部史书,他总领《隋书》,还写了《梁书》《陈书》《齐书》的总论。
《隋书》的序论出自他手。他写隋炀帝,写得很不客气: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而自奉。
写这些话的时候,他离隋朝不过三十年。他自己就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
所以他劝太宗的话,从来不是空谈。他见过一个王朝怎么在十几年里把家底花光,怎么把天下人都逼反,怎么在江都被自己最信任的兵勒死。
他跟太宗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句话后来是被太宗说的,说的时候魏征已经死了。但那个意思,是魏征一辈子在讲的。
推倒的那块碑
642 年,魏征病重。
太宗把自己的女儿衡山公主许给他的长子魏叔玉,还让人抬着他到宫里,指着公主说:以后就是你家的人。
魏征已经不能起身谢恩了。
643 年正月,他死了,六十四岁。
太宗亲自到灵前哭,罢朝五日,赠司空,谥文贞,让他陪葬昭陵。下葬那天,魏征的夫人裴氏说:他一生俭朴,葬礼太厚,不是他的意思。最后只用布车载着棺材,什么仪仗都没要。
他做了十几年的宰相,家里连一间正堂都没有。太宗知道了,把宫里准备建便殿的木料拨过去,给他家盖了一间。
故事到这儿,本该结束了。
可是没有。
魏征生前向太宗推荐过两个人,说他们有宰相之才:杜正伦和侯君集。他死后不久,杜正伦获罪被贬,侯君集参与谋反被斩。
太宗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结党。
接着又有人告诉他:魏征每写一道谏书,都留一份底稿在家里;有一回还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史官褚遂良看过。
这一条戳中了要害。
一个谏臣留下底稿,是为了什么?为了表明自己尽过责,还是为了让史书把他写成忠臣?
太宗大怒,下令推倒他亲手写的那块墓碑,又下旨解除了衡山公主和魏叔玉的婚约。
碑倒了。婚事退了。人已经死了两年。
两年之后
645 年,太宗亲征高丽,无功而返。
回师的路上他很不好受,说了一句: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此行。
他派人到魏征的墓前,用少牢祭祀,又把推倒的碑重新立起来,还召见了魏征的家人,赐了些东西。
碑立起来了,婚约没有恢复。
魏征的家族从此再没有回到那个位置。他的孙子后来做到县令,也就到头了。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他排第四。画在阁上的那个人,穿着朝服,手里拿着笏板。
后来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魏百策。
这两个字听着像夸奖,其实也是一句评语:他这一生做的事,就是把一百条意见一条一条说出来,剩下的交给皇帝。
说的人负责说,听的人负责听。听的人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有时候听了又反悔,反悔完再回头。
今天去陕西礼泉,昭陵的陪葬墓区里还有魏征墓。墓在凤凰山,离昭陵主峰不远,封土是方的,前面立着碑。
碑是后来重立的。原来的那块,被推倒过一次,又接了回去,字迹已经模糊。
一块碑,立起来,推倒,再立起来。三次都是同一个人下的令。
他生前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
太宗问良臣和忠臣有什么分别。
他说:良臣是稷、契、皋陶那样的人,君受显号,臣得美名,子孙传世;忠臣是龙逄、比干那样的人,君陷大恶,国破家亡,自己落一个空名。
这话说得太清楚了。他要的不是一块碑,是一个能听进话的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