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上课那天早上灌的。

她把墨汁倒进一个洗干净的小塑料瓶里,倒到八分满,拧紧,用一块旧毛巾裹住,放进布袋子。
瓶子上原来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写着"老抽"。标签她撕过,撕不干净,剩下半圈。
她今年六十七,孙女上初中了,看见那瓶子笑过一次,说,奶奶你这个像酱油。
她说,就是酱油瓶。
那瓶子她用了两年。原来装老抽的,用完洗干净,晾了三天才干。
她儿子回来看见,说,妈,买个墨盒不就完了。
她说,这个好用,口小,倒得稳。
一瓶墨
老年大学在文化馆三楼,周三上午八点半上课。
教室是原来的排练厅,地上铺着旧木地板,走一步响一声。二十几张长条桌拼成四排,桌上铺一块灰毡,谁坐哪儿都是自己找的。
她坐第三排靠窗。
报这个班是女儿给报的。她老伴走了六年,女儿在外地,每周日晚上打个电话,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妈你出去走走"。
她走了半年,走到文化馆门口看见招生简章,就上去了。
她写得不好。横不平,竖不够直,"永"字写了几十遍还是散的。老师姓周,六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看她的字只说一句:手别抖,慢一点。
她也不指望写好。她就是喜欢那两节课。 周老师每节课开头写一遍示范,写完把纸举起来,转一圈。纸上的墨还没干,边上泛着一点亮。
她就看那个亮,看它慢慢暗下去。 八点半到十点半,两个小时,教室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和谁翻了纸的声音。
她写得慢,一张纸要写二十分钟。写完了把纸叠起来,带回家,攒着。 攒了半年,抽屉里塞满,一叠一叠,用橡皮筋捆着,捆了七捆。
他是第四排靠门那个。
个子高,坐下去背也是直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第一次上课他就过来了,站在她桌边,说,同志,借点墨。
她愣了一下,说,有。
她把瓶子递过去。他倒了一点在自己那个小碟子里,倒完把瓶子还回来,说,谢谢。
第二次上课他又来借。第三次也来。
到第五次,她已经不用他开口了,看见他站起来,就把瓶子往桌子边上推一推。
借了一年
一年了。
她算过,一个星期三节课(有时加一节讲评),一年下来五十来次。五十来次,他一次没自己带过。
她起初不在意。一瓶墨十几块,能用三四个月。她家里还囤着两瓶。
后来有点在意了。
不是心疼墨。是他每次倒得多。她那个小碟子浅,他倒的时候手很稳,可倒完总要剩一点在碟子边上,纸一沾就黑一片。他不在意,接着写。
还有瓶口。他还回来的时候,瓶口总沾着墨,没擦。她每次都要拿纸巾擦一圈,擦完纸巾是黑的,得再洗一遍手。
有一回她故意没带。
那天下雨,她出门前把墨瓶从布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她想看看他怎么弄。
上课到一半,他站起来了,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下课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盒,走到她桌前放下,说,这个你用。
是一瓶新的。一得阁,五百克,玻璃瓶,瓶身上的纸标还是新的,边角没卷。
她说,我有。
他说,这个好一点。
她说,我有好几瓶。
他说,那你留着。
他说完就回自己座位收东西了。
她抱着那瓶墨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别的老太太都走了,扫地的大姐进来拖地,绕着她拖。
第二周她把新瓶带去了,还是放在桌上。他过来倒墨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个好用吧。
她说,好用。
下课后,班上的李姐跟她一起下楼,走到二楼拐角说,老谢天天借你的墨。
她说,一瓶墨。
李姐说,一瓶墨借一年?他退休工资比你高。
她说,人家爱省。
李姐笑了一下,没再说。
那个笑她记了好几天。她回家跟女儿打电话,说班上有个老头总借她墨。女儿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小心点,现在这种事多。
她说,什么事。
女儿说,就是……你也说不好。
她说,他能有什么事,七十岁的人了。
女儿说,七十岁也是人。
她把电话挂了。
那之后她每次上课都多带一张纸巾。
李姐再提这事,她说,他字写得好。
李姐说,写得好也不能白用人家墨。
她说,那能值几个钱。
李姐说,不是钱的事。
她没接话。
他包里的小瓶
十一月底她感冒了一场,咳了半个月,两个星期没去上课。
第三周她去了,教室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眼镜上全是雾。
她的位子还空着,桌上那块毡子有人给她卷起来了,靠窗放着。
她坐下,把布袋子打开,拿出墨瓶,发现瓶里的墨是满的。
她愣了一下。她记得上次走的时候只剩个底。
她把瓶盖拧开闻了闻,是新墨的味道。
那节课他过来倒了两次墨。第一次倒完,她看他把瓶盖拧上,放回桌子中间,动作比平时轻。
下课她没走,坐着收拾东西,收拾得很慢。
下一个星期三,她提早了四十分钟到。
教室门开着,扫地的大姐在拖地。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布袋子放在腿上,没拿出东西。
八点十分,他进来了。
他把包放在自己桌上,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拧开,走到她桌前,把墨瓶拿起来,往里面倒。
倒的时候他一只手扶着瓶身,另一只手拿着那个小瓶,倒得很慢,怕倒出来。
倒完他把两个瓶盖都拧紧,把小瓶塞回包里,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开始研墨——他自己带了墨条和砚台。
她坐在门口那边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完了。
她没进去。
她在走廊上站到八点二十五,等到别的老太太陆陆续续上楼,她才跟着进去。
那节课她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手一直抖。 她坐下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她拿出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了一横。横过去,手抖了一下,尾巴翘起来。
周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今天怎么退步了。
她说,手冷。
买错的那瓶
她没问。
她一直没问,直到结课前两个星期。
那天下午班上加了一节讲评,讲完才三点。她收拾东西慢,教室里剩四五个人。他也在,蹲在墙角把自己的纸一张一张码齐。
她走过去,说,谢老师。
他抬头,说,哎。
她说,你的墨呢。
他说,什么墨。
她说,你自己没墨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买过。
她说,买了怎么不用。
他说,买错了。
她没听懂。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瓶,跟她的那种差不多,里面装了半瓶黑水。他拧开盖子递给她。
她闻了一下。有一股怪味,像放久了的胶水。
他说,超市买的,九块九,写出来发灰。
她说,那你不会再买一瓶。
他说,买了两回,都不行。
她说,你不会问人。
他说,问谁。
她不说话了。
他把瓶盖拧上,放回包里,说,我老伴在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她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窗外。
她说,她走了几年。
他说,三年。
她说,我那个走了六年。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纸上写名字,我看见了。
外面操场上有人在打太极,音乐声从窗缝里进来,是那段很慢的曲子。
他说,她也是这个班的。她写的字比我好。她走了以后,她那一柜子东西我都没动。
他说,第一次上课我看见你那个瓶,跟她用的一个牌子。
她站在那儿,手插在布袋子里,摸到那瓶墨,玻璃的,凉的。
她说,那你就一直借。
他说,借了我就有话说了。
她想起这一年。他每次过来借墨,都要站着说两句话。
说今天的纸洇,说昨天电视里那个预报不准,说他楼下那棵树叫人砍了。
她那时候嫌他话多。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这句话不该说出来,赶紧补了一句,说,不算什么大事,你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
公用的那瓶
结课那天,班里办了个小展,一人交一幅。
她写的是"清风"两个字,写废了七张纸。最后交的那张,横还是有点斜。
他写的是四个字,她没看清,隔着两个人的肩膀。
字都贴在走廊的墙上,一人一格,用图钉钉着。她的在第三排左边,他的在第四排右边,中间隔了十几米。
她在墙前面站了很久。
管理员过来说,下周要收下来了,这墙要办别的展。
她说,再挂两天。
管理员说,行,那就两天。
第二天她带了胶带和一张纸,去了教室。
纸上她写了两个字:公用。
她把那瓶墨——他送的那瓶新的,五百克,还剩大半——放在教室最后面的公用桌上,跟砚台、笔洗、几刀毛边纸放在一起。那是给忘带东西的人用的。
她把纸贴在瓶身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贴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纸有点歪。
第三个星期开学,换了新课程,她还是报书法。 报名那天她在表上填名字,笔停了一下才写下去。
第三个星期开学,换了新课程,她还是报书法。
那天她八点到的,教室门开着,只有一个人在里面。
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在写。
公用桌上那瓶墨不见了。她往他桌上看了一眼,墨瓶在他手边,瓶盖拧得紧紧的,标签纸朝外,字朝着门口。
他写完一个字,抬起头,看见她,说,来了。
她说,来了。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坐下,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支笔,一截竹帘,一卷纸。
没有墨。
他站起来,拿着那瓶墨走过来,放在她桌子中间,说,公用。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