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从他裤兜里掉出来的。

一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散在洗衣机前面那块地砖上。
她蹲下去捡。
捡到最后,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蓝色圆珠笔,字很小:借老陈二百,下月十五还。
她把纸展开,用手掌抹平,又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
洗衣机还在转,水在筒里翻,泡沫从盖子边上冒出来一点。
八百块
何秀云四十三岁,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长。
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先把门口那块牌子搬出去,再把柜台上的血压计拿出来试一遍。她手底下三个人,两个小姑娘一个快六十的老师傅。月底盘库,她一个人能盘到夜里十一点。
袁立成在汽修厂做钣金,一天到晚在车底下躺着。回来先洗手,指甲缝里那圈黑洗不掉,得用刷子刷。
结婚第二年,家里的钱就归她管。
不是她要管。是他记不住还房贷的日子。头一年他忘了两回,银行的短信发到他手机上,他看见了也不当回事,第二个月罚息单子寄到家里来。
她把罚息单子拍在桌上,说,以后我来。
他说,行。
那时候说定的:每月给他八百块。
八百块是这么来的——他烟一天一包,十五块的,一个月四百五;摩托车油一百五;理发十五;剩下不到两百,够他跟厂里的人吃两回夜宵。
十二年,这个数没动过。
发工资那天,她去银行取钱。回来把八百块放在饭桌上,靠盐罐那边,用一个铁夹子夹住。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拿了揣兜里,从不说谢谢,也从不问多。
她说,钱在桌上。
他说,看见了。
就这两句。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发工资的。
家里的钱怎么花,她算得比自己身上清。
孩子去年考上了市里的专科,一年学费五千四,住宿八百。她一次交清,回来在账本上写了一行:航,学费。
她自己一年买两回衣服,都在换季,一次不超过三百。
摩托车是他结婚前买的,红色,漆掉了一半。他每天早上骑到厂里,十分钟。有一年链条断了,他推着走了四十分钟,回来一身汗,也没提过换车。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厂里停工半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她还是把八百块夹在盐罐边上。他拿了,第二天又放回来四百,说,这个月不上班。
她把四百块收进抽屉。收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他会一句话不说。
那张借条
借条是十月里的事。
她拿着那张纸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在换鞋,把鞋跟踩下去,说,老陈儿子结婚。
她说,随礼多少。
他说,六百。
她说,你一个月八百,随礼六百,剩下两百你过一个月?
他把鞋摆正,说,这个月还剩三百。
她说,那你还借。
他说,我算过了,剩下三百够。
她坐在椅子上,把那三百算给他听:烟四百五,油一百五,你八百块,六百随了礼,你烟不抽了?
他不说话,去阳台把晾着的工服收了。
她跟到阳台门口,说,你少抽两包。
他说,行。
那一个月他真少抽了。她后来才发现他是怎么少的。
他把一包烟拆开,数出十根,剩下的十根连盒揣在上衣内兜。抽完了这十根,也不买,就那么熬着。有一回她在门口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手里那根烟短到捏不住,他用一根铁丝穿着抽,抽到最后手指头一松,铁丝上只剩一个黑点。
她站在门里,没出去。
老陈儿子的婚礼他没带她去。回来说菜不错,有一条整鱼,桌上没人动筷子,都打包了。
她说,你怎么不打包。
他说,我一个大老爷们。
她说,人家都打包。
他说,我不好意思。
她没再说话。她心里明白,他兜里那三百块,随完礼还剩不下什么,不好意思在桌上伸手。
第二天在药店,一个小姑娘问她,随礼一般随多少。
她说,看关系。一般的二百,近的三百五百,本家的多一点。
小姑娘说,我这个月随了三份。
她说,你一个月多少钱。
小姑娘说,三千二。
她没说话。她自己结婚那年,收的礼最高的一份是一百。
那时候一百块能买什么,她记得清楚:一袋面,两桶油,还剩点。
外套口袋
腊月里她妈住了回院。
不是大病,住了九天,出院那天她去结账,卡里差一千二。
她回家翻抽屉。
抽屉最里头有个铁盒,装针线的。铁盒底下压着一沓钱,橡皮筋扎着,一千二,正好。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他写的:妈住院用。
她拿着那沓钱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楼下剁东西,一下一下,很匀。
后来她把钱放回去,一分没动,去跟同事借了。
那天晚上她翻了他的外套。她自己也说不清翻什么。外套挂在门后,兜里鼓着。
一兜是票据。三张药店的小票,两张是胃药,一张是降压药,都不是他的名。她认得那个名,是他爹。
还有一张纸,对折着,上面是一串名字:老周三百,二车间小刘二百,表妹五百,厂里老徐闺女出嫁三百。
最底下压着一张汇款单的存根。六百。收款人是他妹妹。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放的时候比拿出来还轻。
那天夜里她把自己的账也翻了一遍。
去年一年,她给娘家那边搭了多少:她妈的药,她弟孩子的书包,她爸过生日的一条烟。加起来一千七百多。
她合上账本,坐了一会儿。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手松。她只是从来没算过他的。
她这才想起来,他这十二年没买过一件外套。身上那件夹克的袖口磨白了,她用同色的线锁过两回,锁完那道痕还在。
他每个月八百。烟四百五,油一百五。还剩两百。
两百块,他爹的药,他妹妹家孩子的学费,他随的礼。
她不记得他那两百块花在自己身上过。
第二天她照常去药店上班。有个老主顾来买降压药,问有没有便宜点的。她拿了两盒出来比,一盒十九块八,一盒三十一。老太太说,要便宜的。
她把便宜的那盒递过去,忽然想起那张小票上的价钱,也是十九块八。
账本第一页
那本账她记了十二年。
硬皮本,红封面,前面几页角都卷了。
第一页是结婚第二年写的:猪肉七块五一斤,面粉四十五一袋,给他八百。
她翻到最近一页:猪肉二十五,面粉一百一,给他八百。
窗外有辆车在倒,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她坐在桌前,把计算器按了一个下午,日历背面写满了数字。 计算器是药店淘汰下来的,按键硬,按到七要使点劲。
十二年。米从一块八涨到三块二。孩子的学费从一学期三百涨到一千四。房贷从一千一还到八百五,去年还完了。
他那栏的数字,八百,十二年没变。
房贷还完那天,他去银行打了张结清证明,回来放在桌上,说,这个收着。
她收进账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那张纸她后来再没拿出来过。
她合上账本,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刚结婚那几年,她问他中午吃什么,他说,厂里管饭。
厂里不管饭。他中午在厂门口那家面馆吃六块的面,加一个鸡蛋是八块,他从来不加。
她把账本翻回去,一页一页往前看。
有几年记得细:几月几日买了什么,多少钱。有几年只记个总数。翻到孩子上初中那两年,一页上只有一行字:这个月超了。
她想起那两年他加过班。晚上十点回来,鞋上全是灰,坐在门口脱鞋,脱完就不动了,靠着门框睡着了。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懒。
鞋柜上的红信封
十一月发工资那天,她把一千五放在桌上。
他拿了,数了一遍,又放回去,说,多了。
她说,从下个月起一千五。
他说,为什么。
她说,猪肉都二十五了。
他没再问,把钱拿起来,抽了三百放回桌上,说,这个月还是八百,够。
她把那三百推回去。
过了两天,她在鞋柜上放了一个红信封,里面五百块。信封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三行格子:谁家、什么事、多少。
她说,以后谁家办事,你自己拿。拿完写在背面。
他说,这个不用你管。
她说,我不是管,我是不想再看见借条。
他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放回去。
那件夹克是她隔了一个星期买的,深蓝色,一百九十八,商场打折。他穿上,两个肩膀有点宽,说,太贵。
她说,打折。
他说,多少钱。
她说,九十八。
他就不问了。第二天上班穿走了。晚上回来,袖口上蹭了一块黑,他自己拿湿布擦,擦不掉,站在灯底下看了半天。
孩子寒假回来,看见鞋柜上那个红信封,问是什么。
她说,你爸随礼用的。
孩子说,随礼还要专门一个信封?
她说,省得他跟我张嘴。
孩子笑了一下,说,你们真麻烦。
她说,麻烦一点好。
一个月,他随了两回礼。
信封放回鞋柜上的时候,里面剩两百,背面写着:老周家三百。
又过了一个月,信封里剩一百八,背面写着:二车间小刘二百。信封里还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是一双女式棉鞋,三十九块。
她把小票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
正月里有一回,他吃完饭把信封拿下来,从里面抽了两张,放在她面前。
她说,干什么。
他说,你妈那边,初六不是要办事。
她愣了一下。她娘家那边的事,她还没跟他说。
那天晚上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十一月,给他一千五,信封五百。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把一千五划掉,改成一千八,想了想,改回一千五。
写完把笔帽扣上,笔放在账本上。
楼下摩托车响了两次才发动起来。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