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十年,我在工具箱最底下找一把螺丝刀。
厨房的抽屉滑轨松了,一拉就掉下来。他说过他修,说了半个月,一直没修。
工具箱是铁的,红漆掉得只剩几块斑,扣子有点锈。我把上面的卷尺、生料带、一盒大小不一的螺丝都拨到一边,手伸到底下。
摸到一个硬壳的东西。
是台历。
我拿出来,一共四本。最上面那本纸都黄了,边角卷着,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是十年前的那种老台历,一天一张,红字印着日子,底下留着空白,本来是让人记事的。
我随手翻开一页。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字很小,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我蹲在地板上,把那一页凑到灯底下。
上面写着:她洗碗用热水,费煤气。
我又翻了一页。

三个月就定了
我三十岁那年,在县城算"大了"。
我妈急,托了我表姐同事的嫂子,给我介绍。
见了三个。第一个在银行上班,一坐下就问我有没有编制;第二个话很多,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说;第三个是他。
第三次相亲在一家茶馆,二楼靠窗。他穿一件灰夹克,头发刚剪的,脖子后面有一道白。
我坐下,他站起来,又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说,随便。
我说,那就两杯绿茶。
茶上来,他把自己那杯推到一边,一直没动。
那一晚他说了不到十句话。我问他在哪儿上班,他说在县里一个单位。我问什么单位,他说管水的。我问累不累,他说还行。
后来就没有话了。窗外有人在放风筝,线拉得很直。
我心里想,这个人不行,太闷。
回家我妈问怎么样。我说,一句话说不到三句。
我妈说,话少好。话少的男人不打牌,不喝酒,不在外面乱来。
我说,那也不能跟哑巴过一辈子。
我妈说,你三十五岁以前还能挑,三十五以后就是人家挑你。
这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们又见了两次。第二次他带了一袋苹果,放在桌上,说,我妈让带的。第三次他问我,你觉得行不行。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我觉得行。
三个月后我们领了证。
登记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衬衫,袖口的商标还在。我看见了,从包里拿出小剪刀给他剪了。他愣了一下,说,忘了。
填表的时候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写到"婚"字,写错了,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个。
婚礼在县城一家饭店,十二桌。他敬酒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是举杯,喝完,再倒。
我姑姑后来说,这女婿,稳。
两家见面是在订婚前。他爸带了两瓶酒,他妈带了一盒点心。我爸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沙发套是新换的。
吃饭的时候大人们在说彩礼,说房子,说以后孩子谁带。我们两个坐在桌子两头,谁也没说话。
他妈问我,你会做饭吗。
我说,会一点。
她说,那就行。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你相过几个。
他说,五个。
我说,都没成。
他说,嗯。
我说,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她们嫌我话少。
我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屋里像两个租客
婚后的日子很整齐。
我做早饭,他洗碗。我洗衣服,他拖地。米快没了谁看见谁买,水电费他交,物业费我交。
我们有分工,没有商量。
他洗碗有一个习惯,洗完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我不喜欢,觉得不卫生。头一年我说过一次,他说好。第二天还是搭在那儿。
后来我就不说了。十年,那块抹布一直在水龙头上。
我们一天说不到十句话。不是吵架,是没话。
早上他说,走了。我说,嗯。晚上他回来,换鞋,洗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做饭。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他洗碗,我收拾桌子。然后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
过年回谁家,轮着来。今年他家,明年我家,不用商量,都记着。
我妹有一年在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姐,你们俩怎么跟合租的似的。
我说,日子不都这样。
她说,不是。我跟我们家那口子一天能吵三回。
我说,吵架有什么好。
她说,吵架说明还有话说。
我没接。
三十三岁那年他出差五天。
头两天我觉得清静。第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太静了,连他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我才发现,这些年我是听着他的呼吸睡的。
他回来那天晚上,我提前把饭做好了。他进门换鞋,说,路上堵。
我说,洗手吃饭。
就这样。
三十五岁那年我生日,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我以为是蛋糕。
打开是一个电饭锅。
他说,旧的不好用了。
我说,哦。
那个旧的其实还能用,就是盖子有点松。
那天晚上我把饭煮上,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那个新锅冒气。我坐了很久。
有一年冬天,我们闹过一次。
也不算闹。是我在娘家住了一晚。那天我妈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好在哪儿。
我答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坐车回来了。他在阳台晒被子,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锅里给你留了粥。
就这一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提过一次。我说,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他正在看电视,回头看我。
他说,谈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哦。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
我换了新的牙刷,放在他的杯子里。他用了半个月,有一天忽然说,这个牙刷好用。
我说,换了。
他说,什么时候换的。
我说,半个月前。
他说,哦。
台历背面那一行
我把四本台历抱到客厅,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翻。
最早那本,是我们结婚那年。
一月三号,背面写着:她不吃香菜。
一月十七号:她洗碗用热水,费煤气。
二月九号:她妈生日,初六。
三月二号:她咳嗽,夜里三声。
我翻得快了一点。
四月:她加班,十一点二十进门,鞋跟响。
五月:她说不喜欢吃鱼,其实是不想挑刺。
六月:她妹来,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
七月:她生日。买锅。
我拿着那一页,坐在地板上没动。
后面几本,字迹慢慢变得熟练一点,还是一笔一划,还是铅笔。
「她今天量了血压,一百三十五,没说话。」
「她把我的旧毛巾换了,新的太软,不好擦手。」
「她说不吃早饭,还是吃了半个馒头。」
「她妈住院,她在走廊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今天笑了一次,看电视的时候。」
「她洗头,吹风机坏了,用毛巾包着睡的。」
「她说想吃糖葫芦,冬天才有。」
「她弟打电话来,她挂了以后在阳台站了很久。」
「她买的护手霜,柠檬味。我闻着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
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小票背面也写了一行:她买了山楂片,说酸的。
小票他也没扔。
最后这本记到上个月。最后一页是空的,因为那个月还没过完。
我数了一下,十年四本,一千多页。有字的差不多一半。
我坐在地板上,把四本台历重新按年份摞好,用那根橡皮筋捆回去。
橡皮筋已经松了,一捆就滑下来。我去厨房找了根新的。
她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把台历放回工具箱,位置一点没变。
四本旧的,我用一根新橡皮筋捆好,放回最底下。原来的那根断了,我扔了。
我没有问他。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要是问了,他要是说"随手记的",我怎么办。
第二天我上街,买了一个新台历。跟他那种一样的,一天一张,下面留白。
厨房门后有一个钉子,原来挂围裙。我把围裙挪到钩子上,台历挂在钉子那儿。
他晚上回来看见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说,旧的还能用。
我说,旧的到头了。
他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给他煮一个鸡蛋。
他胃不好,早上又爱空腹喝浓茶。这个我知道,是从他妈那儿听来的。结婚十年,我没管过。
头一天我把鸡蛋放在他碗边。他说,不用。
我说,顺手。
第二天也说不用。第三天他没说,剥了。
吃了半个月。
他的工具箱里有一支铅笔,削得只剩一截,用黑胶布缠着,缠得很厚,怕捏不住。我买了一支新的,削好,放在工具箱最上面。
他用了。
我还给他买了一双棉拖鞋。他冬天一直光脚穿凉拖,脚后跟裂了口子,抹了药也不见好。
拖鞋放在门口。他晚上回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穿上了。
他说,有点大。
我说,大点好。
他说,嗯。
第二天他把凉拖收起来了。
还挂在门后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修一个插排。
插排的线断了,他把外皮剥开,一根一根接,接完用绝缘胶布缠。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说,你记那些干什么。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说,怕忘。
我说,忘了也没事。
他说,忘了就白过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个广告,声音很大。
我说,那你记了十年,怎么一句都没跟我说过。
他把插排翻过来,看另一头。
他说,说了你也不爱听。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听。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个人,不会说。
我说,那你就写。
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写什么。
我说,你写什么我看什么。
他没说话,把胶布撕了一段,咬着,用手扯断。
那天晚上他把插排修好了,插上,灯亮了。他把线绕好,用一根绳子捆上,放回抽屉。
新台历挂在厨房门后。那天是月初,第一页还是白的。
我等他去洗澡了,拿了一支铅笔,在那一页背面写了一行:
今天他修好了阳台的灯。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台历翻到了那一页。
我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铅笔的,一笔一划,是他的字:
灯是昨天换的,今天没修。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