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她背后喊了一声:果果,叫妈妈。
奶奶轻轻推了她一下。孩子没往前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框上,一只手抓住奶奶的裤腿。
周素芹站在院子当中,左手拎一个行李箱,右手提着一袋面包。面包是省城那家店里买的,上车前刚出炉,一路捂在怀里,还软。
她说,果果,妈给你买了新书包。
孩子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奶奶说,这孩子,昨天晚上还跟我念叨你呢。
周素芹把箱子放下,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她说,来,妈看看长高没有。
孩子没动。
院子里晒着一层玉米,鸡在旁边刨。巷子口过去一辆电动车,铃声很响。
周素芹笑了一下,说,那妈先进屋。
她自己把箱子提进了西屋。

别人家的孩子
周素芹四十八岁,在省城做月嫂。到今年六月,满五年。
她带过十二个孩子,能一个一个数出来。哪家的夜里几点醒,哪家的爱吐奶,哪家是剖的,哪家的奶奶在门口守了三天不肯走。
第一次上户是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在楼下把行李箱扛上肩,一层一层歇,歇到四楼手抖,箱子放在台阶上,坐了五分钟。
进门的时候产妇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哭。
那一个月她睡了不到两百个小时。
夜里两小时一醒是规矩。孩子一哼她就得起来,先摸尿布,再看是不是饿了。喂完了拍嗝,竖着抱二十分钟。放下去要慢,腰弯到一半停住,等孩子睡沉了,手才抽出来。
她手上有一层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是抱孩子抱出来的。
她会做月子餐。猪蹄汤、鲫鱼汤、小米粥、红枣煮鸡蛋。汤上面的油要撇干净,撇不干净产妇堵奶。她还会看脸色,看舌苔,看恶露的颜色。
她会通乳。手上有劲,按下去产妇疼得直哼哼,按完了说舒服。
她的证书装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红色封皮,上面印着高级母婴护理师。第一次拿给雇主看,人家翻了翻,说,阿姨你还有证。
她说,考了三回。
前两回没过。理论题不会,好些字认不全。
她一年回三四趟家。腊月回来半个月,麦收回来五六天,中秋看情况。别的时候都在别人家里。
她手机相册里存着十二个孩子的照片。第一个是六年前那个,抱在产妇怀里,脸红红的。最后一个就是上个月,睡着的样子,手指蜷着。她给每一张都起了名字,写的是小名。
她自己孩子在她手机里只有七张。三张是别人拍的,四张是从视频里截的,糊得看不清眉毛。
别人家的孩子会叫人了。她带的第七个,八个月大,有天她在厨房洗碗,孩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忽然清清楚楚叫了一声妈妈。
她愣了一下,回头。孩子是朝着她这边叫的。
产妇在沙发上笑,说,阿姨,他把你当妈了。
她也笑,说,那可不敢当,我是阿姨。
一天夜里她给孩子洗澡,洗到一半,眼泪掉进盆里。
视频里的三分钟
她每天晚上九点给家里打视频。
头两年,女儿还小,能被奶奶抱着,对着屏幕伸手。后来孩子会走了,会跑了,就不肯老实坐着。
"果果,看妈妈。"
孩子从镜头前一晃过去,只留下半个后脑勺。
奶奶把手机转个方向,追着她:你妈跟你说话呢。
孩子说,我在看动画片。
周素芹说,那你看吧,妈看着你。
她就那么看着。屏幕里是别人家的客厅,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孩子的头顶在画面下沿晃来晃去。
三分钟。奶奶说,行了,别耽误孩子睡觉。
有一年冬天,她跟丈夫说想回去。
丈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干两年。房顶漏了,得翻。
她说,果果都快不认得我了。
丈夫说,认得。哪能不认得。
她说,上回我回去,她管我叫姨。
丈夫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带得挺好的。孩子跟着妈,不受罪。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婆婆六十八了,腰不好,还是每天五点起来给孩子做饭。孩子的棉裤是婆婆一针一针缝的,缝得比买的厚。
可她听见这话,心里像被什么划了一下。
那年她给女儿买了个书包,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兔子。她举到镜头前:果果,看,开学背这个。
孩子看了两秒,说,奶奶给我买了。
她说,那这个也留着,换着背。
孩子说,哦。
然后跑开了。
婆婆在旁边小声说,你别难受,孩子小,不懂事。
周素芹说,我不难受。
婆婆说,在城里给人带孩子,人家给钱,这不算啥。咱村里好几个女人都这样。
周素芹说,我知道。
婆婆停了一下说,我就是怕你回来她跟你生。
挂了视频,她坐在雇主家阳台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楼下是马路,车灯一串一串过去。
尺码记错了三年
她自己也知道,她记着的那个孩子,是三年前的。
有一回她在商场给女儿买羽绒服,凭记忆拿了 130 的。寄回家,婆婆打电话来说,穿不上,小了。
她说,怎么会小,她才多高。
婆婆说,你上回见她是什么时候。
她算了一下,八个多月。
那天她在商场的试衣镜前站着,镜子里是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头发扎得紧,脸上有斑。她忽然想不起来女儿现在多高。
她记得的是女儿四岁那年,坐在门槛上啃一根黄瓜,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
后来她学乖了。每次买衣服之前先问婆婆,多高,多重,脚多大。婆婆说不清,就把孩子按在墙上量,用铅笔在门框上划一道,拍照发给她。
她手机里存着七张门框的照片。每一张上面都有四五道铅笔印子,标着年份。
她把那七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看那道最高的,是今年春天划的。
去年冬天她回家,正赶上孩子发烧。
半夜孩子哭,婆婆抱着在屋里走。周素芹起来,说,我来。
她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在她怀里挣,挣得很厉害,一边哭一边喊奶奶。
婆婆说,给我吧,她认人。
她没松手。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走了半个钟头,孩子哭累了,睡着了。
她坐在床沿上,不敢动。孩子的脸贴在她胸口,睫毛是湿的,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角,抓得很紧。
她想,她认得这个味儿。
她身上有婴儿霜的味儿,有奶味儿,有别人家孩子身上的味儿。
第二天孩子醒了,烧退了,看见她,还是往奶奶那边靠。
她没说什么。她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棉袄、一双鞋、一盒巧克力、一个会唱歌的小话筒。
孩子把话筒抱走了,别的没看。
她改做白班
今年三月,她跟公司说,她不做住家的单了。
经理说,住家的挣钱多。你这样的老师,一个月顶人家两个月。
她说,我知道。
经理说,白班的单少,工资少一半。
她说,少一半就少一半。
经理看了她一眼,说,家里有事?
她说,孩子十二了。
经理没再问。
白班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做完饭、洗衣服、给孩子洗澡、收拾屋子,六点交接,回自己租的房子。
她在城郊租了一间,八百块,一间半,跟另外两个做保洁的合住。屋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窗户外面是铁路。
她第一次按点下班,站在小区门口,天还亮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走。
后来她坐公交回出租屋,路上给家里打视频。那天是晚上七点,孩子刚吃完饭,在写作业。
孩子说,你怎么这么早。
她说,妈以后天天这个点打。
孩子说,哦。
白班那家是个老太太,儿子媳妇都上班,孙子上小学。老太太腿不好,坐在轮椅上看她擦地。
有一天老太太问她,你家里几个孩子。
她说,一个,十二了。
老太太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她说,回去了没钱。
老太太说,也是。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说,我儿子小的时候,我也在外面上班,我上夜班。有一年冬天他发烧,我在医院里,他奶奶抱着他在门口等我,等到十二点。
老太太说,我现在想起来还难受。
周素芹没接话,把抹布洗了,拧干。
第二天还是这个点。第三天也是。
到第五天,孩子写作业的时候把手机立在铅笔盒上,镜头对着作业本。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孩子写字。孩子的字写得歪,横不平。
她说,你那个"口"字,要写方一点。
孩子说,老师说可以圆一点。
她说,那听老师的。
两个人都没话了。过了会儿孩子说,妈,我这道题不会。
她凑近屏幕看。是一道应用题,说一个水池,进水管放水管。
她看了半天,说,妈也不会。
孩子笑了。那是这半年她头一次听见孩子笑。
手上的味道
六月她回家待了十天,把麦子收了。
走的前一天早上,她给女儿梳头。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她,头发有点打结。她拿梳子一点一点往下梳,怕拽疼。
镜子里能看见孩子的脸。
孩子忽然说,妈,你手上有味儿。
她说,什么味儿。
孩子说,别人家小孩的味儿。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那是护手霜。
孩子说,不是。是那种,小baby的味儿。
她没说话,把头发扎完,橡皮筋绕了三圈。
然后她去了院子里,在压水井边上洗手。肥皂打了三遍,搓到指缝,冲干净,又打一遍。
洗完她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
还是那个味儿。
她在院子里站着,晒着六月的太阳。屋里孩子在喊她:妈,我橡皮筋呢。
她说,在桌上。
孩子说,没有。
她说,就在桌上,你找找。
后来她在孩子的铅笔盒里找着了。
下午她上车。孩子站在院门口,奶奶在旁边。车开动的时候,孩子忽然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周素芹从后窗看,孩子站在那儿,一只手举着,不知道是在挥手,还是在够什么。
回到省城,她去超市买了一支新的护手霜,最便宜的那种,柠檬味。当晚洗完手抹了一层。
第二天上户,东家的小婴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
柠檬味。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