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61 年,春天。长安,未央宫。
皇帝把一份军报放在案上,问殿里的大臣:谁能去?
没人应声。
军报上说,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带三千骑兵到羌地,被羌人打败,退到令居。湟水两岸的羌人已经过了河,占了汉人的田做牧场,攻边塞,杀长吏。
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匈奴的使者,最近常在羌人的帐里出入。
要理解这份军报为什么让满殿没人说话,得先看地图。
从陇西往西,是湟水。湟水两岸是河谷,能种地,能放马,往北翻过祁连就是河西走廊,往西再走就是西域。汉朝从武帝手里拿下这一片,设了郡,迁了人,屯了兵,靠它把匈奴和羌人隔开。
这块地方一旦松手,河西四郡就成了断线的珠子。
所以这不是一场边地的小乱。这是帝国西边的那道门。
皇帝把目光移到一个老人身上。
赵充国那年七十六岁。他站起来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了。
皇帝笑了一下,说:将军估一估,羌人怎么样?要带多少人?
老人答了八个字:百闻不如一见。
接着他说:用兵的事,隔着千里空想不出结果。臣想赶到金城,把地图和方略一起送上来。
从羽林郎到营平侯
他生在公元前 137 年,陇西上邽人,后来全家迁到令居。那一带是边地,出门就是草场,孩子从小学骑马射箭。
他成年后做了骑士,属于六郡良家子,补入羽林。
「六郡良家子」是汉朝一套很实在的制度。天水、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这六郡,靠边,出马,出弓手。朝廷从这里的清白人家子弟里挑人,直接送进羽林、期门这样的禁军。这些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识得草场和水源,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
汉朝的将军,一大半是从这条路上来的。李广是陇西人,赵充国也是。
公元前 99 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匈奴。汉军被围,断了粮,伤的人多,眼看着要垮。赵充国带着一百多个壮士冲开一条路,让部队跟着突围出去。
他这一仗身上留了二十多处伤。
武帝听说了,召他上来,亲自看他的伤,当场拜他为中郎。
后来他做过车骑将军长史、中郎将、水衡都尉、后将军。昭帝时他带兵平武都氐人的叛乱,俘了西祁王。前 74 年昭帝死,没有儿子,他和霍光一起把昌邑王废掉,迎立了宣帝。
宣帝即位后,封他为营平侯。
这一段履历,讲的是一个人怎么活到七十六岁还能被皇帝想起。但真正让他进《汉书》独自一卷的,是后面那两年。
百闻不如一见
公元前 61 年四月,他带一万多骑兵到了金城。
到金城的第一件事,是过黄河。
他怕被半渡而击,就等到夜里,先派三支小队衔枚渡河——嘴里含着一根小木棍,不能说话,也不能咳嗽。这三队过去以后,立刻沿岸列阵,守住滩头。
天亮的时候,一万多骑兵全部过完,营垒也立起来了。

这时候,羌人几十上百骑出现在汉军附近。
手下的将领请战。他说不打。
理由他讲得很清楚:我们的兵马刚过河,正在累的时候,不能追;这些人都是骁骑,不好对付,而且很可能是来钓我们的。打羌人,要的是彻底解决,不是为了抢一点小便宜。
他派人去四望峡放哨,回报说峡中没有羌骑。
那天夜里,他带兵上了落都山,把各营的校尉司马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我知道羌人不会用兵了。要是他们肯派几千人守住四望峡,我们连门都进不来。
从金城到湟中,一路上他没打过一仗。
有一回,羌人的一支来降,随行的人主张把他们扣下。他放回去了,还给了话:回去告诉你们的头人,汉军不杀投降的人,抢去的东西可以还。
这话比刀快。
从金城到湟中,一路上他没打过一仗。
他做的全是别的事:派人去各个羌人部落,问他们为什么反,谁逼的,谁裹胁的;把俘虏放回去带话;把从汉人那里抢来的牛羊还回去。
他在等一件事——等对方的联盟自己裂开。
先打谁
羌人不是一股。先零是最大的,罕、幵是另外两支,本来互相有仇,前 63 年在先零的推动下「解仇交质」,订了盟约,两百多个首领一起喝血酒。
赵充国到湟中以后,认定要先打先零,罕、幵可以招降。
朝廷里多数人不这么看。
酒泉太守辛武贤上了一道书,主张从张掖、酒泉出兵,打罕、幵,抢他们的牛羊,把他们的老人孩子掳过来,逼他们散。他说,这样打,冬天之前就能了事。
朝臣议了一圈,大多赞成辛武贤。理由很直白:先零最强,先碰强的,输一场就麻烦;先打弱的,容易赢,赢了再打强的。
赵充国不认。
他说,辛武贤那个打法,是「以逸待劳」反过来——一万骑兵从张掖出发,要带三十天的粮,人马吃掉的比带的多,走到半路就得回来,抢不到东西就白跑,抢到了也运不回来。更要紧的是,罕、幵本来和先零有仇,你打他们,等于把这仇抹平了,替先零把两支捏成一支。
宣帝下诏责问,措辞很重。
赵充国回了一道书,先谢罪,再讲利害。他说:先零和罕、幵本来有仇,现在假装和好,其实心里不定。先打罕、幵,先零一定去救,那等于把两支捏成一支。先打先零,罕、幵不会真出力,先零一垮,他们自己就会归附。
这道书是六月戊申送出去的。七月甲寅,皇帝的玺书回来,同意他的方案。
《汉书》把这两个日子都记了下来。中间隔了七天。
后来的战事按他说的走:先零被打垮,罕、幵和一批被裹胁的部落归降,前后一万多人。
屯田十二便
打到这里,问题变了。
几万汉军扎在湟中,每天吃的粮要从关中用车子运过来。路远,耗大,运一石到前线要花掉好几石。羌人则熟地形,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散进山里。
朝廷开始催:既然赢了,为什么不追?
赵充国躺在病床上,写了一道奏书,不是请战,是请撤骑兵、留步兵种地。
他算了一笔账:从临羌到浩亹,羌人丢下的旧田加上公田,有两千多顷没人种;留一万零二百八十一名步兵,分屯各处,一边守一边种,粮自己出,草料自己出。
《汉书》里还留着他报的账:他带的吏士马牛,一个月要吃粮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草料二十五万零二百八十六石。这些都要从关中用车子一石一石运过来,路上人吃马喂,运到前线剩不了多少。
他列出十二条好处,后世叫「屯田十二便」。《汉书》里留下了原文,大意是:留兵一万,种田两千顷,得谷多少,省下运粮的丁夫多少,羌人不敢再来放牧,汉军坐得必胜之道,如此之类。
奏书送上去,朝廷里赞成的人不到三成。
他没停。第二道,第三道。
《汉书》把这个过程记成了三个数字:第一道上去,赞成的十分之三;第二道,十分之五;第三道,十分之八。
到最后,连当初反对最厉害的人也说不出话。
丞相魏相说了一句:他的意见常常是对的,臣担保这个计策可用。
宣帝准了。
浩亹的田
屯田怎么布,他也写清楚了:一万零二百八十一名步兵,分屯在湟水两岸的要害处,每处挖壕、立木栅、通水渠;骑兵全部撤回,只留少量游骑传递消息。种的是羌人丢下的熟田,用的是汉军的牛和农具。
羌人试过一次。几百骑到屯田区边上叫阵,汉军按他的令不出营,只在栅后放箭。叫了两天,走了。
种地的兵不打仗,可他们一直站在那里。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公元前 60 年,屯田的第二年,羌人的联盟散了。
《汉书》写: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率四千余人降。
剩下的降羌,汉朝设了金城属国来安置。
赵充国带兵回长安。他没要封赏,也没人给他加官。他做的是把一万多人从战场上撤下来,让他们去种地,然后把这场仗结束掉。
他晚年退休以后,朝廷凡议四夷的事,还是要来问他。
这套办法后来被反复抄。曹操在许下屯田,靠它养出了打天下的粮;明代的卫所,也是兵农合一的路子。源头都指到湟水边那片田。
当然,屯田不是万能药。它在汉朝能用,是因为那时候边地还有闲田、有水利、有足够的兵;换个时代,田不够、水利废了、兵成了世袭的农奴,同样的办法就变味了。
公元前 52 年,他死,年八十六,谥号「壮」。
甘露三年,宣帝画功臣像在麒麟阁,一共十一人,他在其中。排在前面的,是霍光、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
一个在湟水边种了两年地的老将,和凿空西域的人、持节牧羊的人,挂在同一面墙上。
《汉书》的本传末尾还附了一笔。他的儿子赵卬,官到右曹中郎将,后来被人告发泄露禁中言语,自杀。老将的晚年,并不全都是麒麟阁上的画像。
——本文史料依据:《汉书·赵充国传》(屯田诸奏、十二便原文均见本传)、《汉书·宣帝纪》、《资治通鉴》卷二十六。羌人部落名、归降人数据《汉书》本传;「百闻不如一见」出本传「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