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元年三月,洛阳,夜里。
太傅杨骏的府第被围住了。火把从街口一直排到墙根,撞门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像敲在胸口上。
杨骏在屋里转圈。有人劝他放火烧宫门,摆出要拼命的架势;有人劝他护着太后冲出去。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是弘农杨氏,太后杨芷的父亲,论门第是顶一流的。论本事,朝里没人服他。这样的人一旦掌了权,遇事就只有一招:拖。
犹豫的人,最怕天黑。
最后他做了一件事:翻墙,躲进自己家的马厩。
兵进去的时候,他蹲在草堆后面。刀落下来,一府三族,几千人。
这一天,离晋武帝司马炎死,还不到一年。
马厩里的太傅
要把这一夜讲清楚,得往前推一年。
290 年四月,司马炎病重。他这辈子做过一件大事,也埋过一个大坑。大事是灭吴,天下重归一统;大坑是分封——他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同姓王,每个王手里都有一支自己的兵。
他原本的设计是双保险:外戚在朝,宗室在外,两边互相看着。
王国的兵是有定额的:大国三军五千人,次国二军三千人,小国一军一千五百人。单看一个国,数字不大;加在一起,就是十几个军的兵力,握在自家人手里。
他以为自家人不会反。
病重的时候他清醒过一次,发现国丈杨骏趁他病着往要害位置上塞人,当场质问:「何得便尔!」随即下诏,让汝南王司马亮和杨骏一起辅政。
诏书写好,送到杨骏手里。杨骏借走了,没还。
《晋书》把这道诏书的前后写得很细,细到能看见他把诏书拢进袖子里那一下。
那一刻,天下已经换了主人。
中书监华廙亲自上门去要,要不回来。两天后,皇帝说不出话了。皇后杨芷在旁边说,让父亲单独辅政吧。皇帝点了点头。
遗诏重新写。杨骏以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的身份,把军政一把抓在手里。
念给皇帝听的时候,《晋书》记了五个字:帝亲视而无言。
两天后,司马炎死了。
接位的是司马衷,后来的晋惠帝。这个人留下过两句话。在华林园听见蛤蟆叫,他问左右:这叫声,是为公事叫,还是为私事叫?天下饥荒,百姓饿死,他说:为什么不吃肉粥呢。
一个这样的人,坐在这样一个位置上。
这两句话,传遍了洛阳。
太康年间,全国编户二百四十五万户,人口一千六百多万。田赋不重,仓里堆着粮,表面上是个富庶的天下。
富庶是真的,也是最后一点。
朝里的事,很快落到了皇后贾南风手里。
她的父亲叫贾充。当年魏帝曹髦带着几百个僮仆冲出宫去讨司马昭,是贾充在现场说了一句话,让人把皇帝刺死在车上。
这样的家门,养出这样的女儿,不算意外。
一封青纸诏
贾南风长得不好看,性子狠。她当太子妃的时候,因为嫉妒,亲手用戟掷过怀孕的妾,孩子没了。司马炎气得要废她,是杨芷替她说了话。
她记恨的,恰恰是杨芷。
291 年三月,她说杨骏谋反,让楚王司马玮带兵围府。杨骏死。杨芷被废为庶人,关进洛阳城外的金墉城。
事成之后,朝政落到汝南王司马亮和元老卫瓘手里。贾南风不满意——她要的是自己说了算。
三个月后,她又下了一道密诏,让司马玮去杀司马亮和卫瓘。
司马玮二十一岁,手里有一部分禁军,他杀了。
第二天,贾南风翻脸。她用了张华的计策,派人到司马玮营中,举起驺虞幡,宣布楚王伪造诏书。驺虞幡是宫里表示罢兵的旗子,旗一立,兵就得放下刀。
司马玮的部下散了。
被绑起来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那份青纸诏书,给监刑的人看:我是奉诏的。
没人看。
一年之内,三场政变,三颗人头,都在洛阳城里。刀还没有出城。
接下来的八年,贾南风掌权,张华、裴頠这些人撑着局面,天下还算安静。
张华出身寒素,写过《博物志》,当年力主伐吴,是个做实事的人。他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也知道这位置底下是什么。
刀在鞘里,但鞘是薄的。
一杯金屑酒
安静在 299 年破了。
太子司马遹不是贾南风生的。她怕将来当不成太后,就先动手。
她找人把太子灌醉,让他照抄一篇事前写好的文章,内容是逼皇帝退位。太子醉得厉害,一大半没抄完,贾南风握着他的笔补完,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要杀儿子。张华拦了,争到天黑也没定。太子先被废,关进金墉城;第二年,被杀。
赵王司马伦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是司马懿的第九个儿子,辈分比惠帝还高两辈,可才干平庸,朝里没人把他当回事。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事事都听孙秀的。
他的谋士孙秀出了个更阴的主意:先放风,说宫里有人要废皇后、立太子,逼贾南风自己下手杀太子,然后再以「为太子报仇」的名义起兵。
贾南风照做了。司马伦起兵了。
300 年四月,兵进宫。贾南风被废,灌下一杯金屑酒——酒里掺着金屑,喝下去,肠子会被坠破。她死时四十四岁。据说她看见齐王司马冏带兵进来,还喊了一句:诏书该从我这里出,你哪来的诏?
司马伦顺手把张华、裴頠也杀了。
张华临死前说:臣是先帝老臣,忠心如丹。臣不怕死,怕的是王室的祸事,从此不可测。
刀没有停。
转过年的正月,他自己坐上了太极殿。惠帝被尊为太上皇,迁回金墉城。
这一下,外面的王不干了。
齐王司马冏在许昌起兵,成都王司马颖在邺城起兵,河间王司马颙在关中起兵。三路打向洛阳。这一仗打了六十多天,《晋书》说死者近十万。
洛阳城里也动了手。禁军将领王舆带兵反攻,把孙秀一党杀了,逼司马伦退位。
司马伦兵败,被赐死。惠帝复位。

荡阴的血
司马冏以大司马的身份进京辅政。他很快也变成了自己当初讨伐的那种人:修府第,选美女,朝事自己定。
他的府里养着几千门客,厨房日夜不熄火。
人心就是这样散的。
302 年,河间王司马颙从关中起兵,洛阳城里的长沙王司马乂在宫内响应,杀了司马冏。
303 年,司马颙、司马颖合兵攻洛阳。张方带七万人从函谷关来,司马颖从邺城发兵二十多万,渡河南下。
洛阳被围了几个月。城里断粮,饿死的人堆在路边,一车一车拉出去。
司马乂守得极硬,联军屡次被打退。
第二年正月,城里的东海王司马越和一部分禁军合谋,把司马乂抓了,交给张方。张方把他绑在柱子上,四周堆起炭火。一句话就够,不必细说。
304 年,司马颖进洛阳,做了丞相。但他没留下,回了邺城——政治中心跟着他搬到了邺。朝廷的印信、文书、仪仗,一样一样往北装车。
司马越不服。他挟着惠帝,带着禁军北上,去打邺城。
走到荡阴,撞上了司马颖的兵。
那一仗,晋军大败。皇帝的随从全散了,车驾停在路边。惠帝脸上中了三箭,血从脸颊流下来。
身边的人跑光了。
只有一个人没跑——侍中嵇绍。他是嵇康的儿子。
嵇康死的那年,嵇绍十岁。二十多年后,山涛举荐他出来做官,说了一句:天地四时,尚且有消长,何况人呢。
他一辈子做的是文官,没带过兵。
那年他五十一岁。
他下了马,登上皇帝的车,用身体挡在前面。
兵到了,把他从车上拖下来。惠帝喊:这是忠臣,别杀。
没人听。刀落下,血溅到皇帝的衣服上。
后来惠帝被抬进邺城。左右要给他换衣服,他说了一句话:这上面是嵇侍中的血,别洗。
司马颖在邺城也没待多久。幽州刺史王浚联合并州的司马腾,带着鲜卑骑兵南下,邺城破了。
惠帝被张方押着往西走,一路走到长安。
皇帝又搬了一次家。
洛阳空了
司马越逃回封国东海,又起兵。305 年,他从山东打进关中,司马颙败。306 年,他把惠帝迎回洛阳。
司马颖、司马颙先后被杀。八个王,到此一个不剩。
这一年的十一月,惠帝吃了一张饼,死了。《晋书》写得很老实:或云司马越之鸩。谁下的手,史官自己也没写死。
接位的是他弟弟司马炽,晋怀帝。
十五年的账,到这儿算完了吗?没有。
这十五年里,洛阳、长安两座都城反复被抢、被烧。关中连着几年大旱,一斛米卖到黄金二两。军队抓来的壮丁不够,就去抓胡人。匈奴、鲜卑、羯、氐、羌的部众,早就一批一批迁进了中原腹地,编在州郡里,受着官吏的勒索。这十五年一乱,他们看见了机会。
304 年,就在荡阴那一年,匈奴人刘渊在左国城起兵,建国号「汉」。同一年,氐人李雄在成都称王。
311 年,刘曜、石勒的兵攻破洛阳。怀帝被俘,宫室烧尽,典籍散失。史书把这件事叫「永嘉之乱」。
洛阳的宫殿,烧了三个多月。
洛阳破后,中原的士族带着部曲往南走,一批一批过江,去建康。后来的史书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衣冠南渡。
北方空了。
司马越没有看到这一天。他死在 311 年春天,带着二十万兵往外走,走到项县,忧惧发病而死。他死后,这支队伍在宁平城被石勒追上,一天之内就没了。
316 年,长安也陷了。
西晋亡。从司马炎代魏算起,五十一年。
长安陷落的时候,城里的住户不满一百家,蒿草长成了林子。
「十六国」这个名字,是后来人给它起的——因为那份名单上,数得出十六个政权。真正在北方立过国号的,还不止十六个。
打到这里,已经收不住了。
从 291 年那一夜,到 316 年长安城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里,这一家人杀来杀去,杀光了彼此,也把一个统一了三十六年的天下,杀成了十六国。
汝南王亮、楚王玮、赵王伦、齐王冏、长沙王乂、成都王颖、河间王颙、东海王越。所谓八王,就是这八个人。
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那件溅了血的衣服,后来没有人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