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廉六十二岁那年死过一次,后来又回来了。
回来以后,他记得所有的事。记得自己怎么断的气,记得阴司的堂子有多高,也记得自己做过一匹马——记得鞍子压在背上那一片皮磨破以后,风一吹是什么滋味。
这件事他没跟多少人讲过,讲的时候也不像讲一件怪事,倒像讲一笔账。他讲得很细,细到哪一年、什么官、被罚了几次、最后是怎么回来的。
《聊斋志异》里这一条只有一千来字,蒲松龄给它起了个很平常的题目,叫《三生》——三次投生。

先说清一件事:他记得,是因为他作弊了。
阴司有个规矩,人死了到堂上,先给一杯茶。这杯茶叫迷魂汤,喝了就忘掉前生。喝完了问话,问什么答什么,答完该罚的罚,该投的投。千百年都是这么办的。
他后来跟人讲起那个堂子,讲得最多的是两样:一是高,二是静。
高到看不见梁。人跪在底下抬头,只看见一片灰,像阴天的天。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堂子两边靠墙立着一排架子,架子上全是册子,一册挨一册,脊上写着字。他后来想,那些册子里大概也有他自己那一本,只是当时不知道在哪一层。
堂上没有火,也没有刑具。刑具都在廊下,看不见的地方。
刘公上一世是个做官的,做到六十二岁,算不上大奸大恶,但一辈子"行多玷"——这三个字是蒲松龄写的,意思是他身上脏的地方不少:收过不该收的钱,办过不该办的事,也亏待过不该亏待的人。这种人到了阴司,一般不会下油锅,但也不会好过。
他上堂那天,冥王对他还算客气。看他年纪大,又是做过官的,赐了个座,让人端茶上来。
他端着杯子,眼睛却看着冥王那一杯。
冥王杯里的茶是清的。他自己杯里的茶浑,像化开的胶,闻着有股土腥味。
他心里就明白了:这不是解渴的东西。
趁冥王低头翻册子的工夫,他把茶顺着桌角倒了下去,倒在袖子上一点,剩下的全渗进地砖缝里。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抹了一下嘴。
冥王抬起头,问他:喝了吗?
他说:喝了。
于是他没有忘。
于是后面那些事,他一件一件都记得。
冥王翻完册子,脸色变了。
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得很慢。念到一半,刘公的座位就没了,人跪在地上。念完,冥王把册子一合,说了一句话:罚作马。
堂下上来两个差役,一句话不说,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架着往外走。他挣,挣不动。走到廊下,看见一根柱子,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撞上去,撞死就完了。
他还没撞到,差役的手往他背上一按。他听见自己身上"咔"的一声,像一件衣服被人从里面撕开。
再睁眼,他已经在马棚里。
他低头,看见的不是手。是两条前腿,膝上一圈白毛。他想说话,出来的是一声长嘶,又高又亮,把自己吓了一跳。棚里另一匹老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吃草。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跑。
马的一生就是跑。背上有人,就得跑;前面有鞭子,更得跑。他第一天被牵出去,鞍子往背上一放,肚带一勒,他整个人(不,整匹马)往前一沉。主人上来了,一个膝盖顶在他肋上,脚跟一磕,他就得走。
走慢了,鞭子就落在屁股上。
那种疼跟他当人的时候挨过的任何一下都不一样。人挨打,疼完了还会想"为什么";马挨打,只剩下跑。跑起来的风把疼压下去一点,一停,疼又回来了。
他从此怕鞭子。看见人手往上一抬,腿先软。
跑了一年多。
这一年里他学会的事,比当人那六十二年还多。他学会了看路:石板路走上去硬,蹄子磕得响,走久了蹄心发麻;土路软,可一下雨就陷,陷进去拔出来要用力,一用力背上的鞍就磨。他学会了看天:天要变的时候,草场上有一股很淡的湿味,那时候主人不出去,他可以卧在棚边歇一天。
他还学会了分辨背上坐的是谁。
主人骑他的时候,鞍下垫着一层厚厚的毡,两个膝盖夹得松,走起来虽然有分量,但是稳。仆人借骑的时候,垫的是一层薄布,两条腿像一对铁箍,从肋两侧往里收,走三十里,肋骨那一片就麻了,麻完了是酸,酸到后来,每吸一口气都觉得骨头在响。
腿夹的苦跟鞭子不一样。鞭子是疼,疼过就过去;腿夹是闷,一路上都在,到了地方你站在那儿,那两只膝盖还留在你身上。
最难的不是跑,是夜里。夜里卸了鞍,背上那一片皮磨破了,血和毛粘在一起,风从棚口进来,吹在那片破皮上,一阵一阵地抽。他站在那儿,四条腿撑着,不敢卧——一卧,草屑就粘上去,第二天上鞍,一撕就是一层。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不吃了。
不吃饭,就瘦;瘦了,主人就不会骑。他断食三天,第四天早上倒在棚里,眼睛还睁着。
他以为自己总算完了。
堂子还是那个堂子。
冥王坐在上面,看他一眼,说的话比上一次还冷:罚还没满,你怎么就自己了断了?
他说不出话。他现在是匹马,舌头不是那条舌头。
冥王说:剥皮,罚作犬。
他记得那一下。不是刀,是有人从脊背上把整张皮往下拽,像脱一件湿透的衣裳,脱到腿弯的时候最难,因为还连着一层膜。
然后他就成了狗。
这一世他住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吃盆里的东西。狗的天性改不掉——盆里那点剩饭剩菜,人闻着发馊,他闻着是香的,香得他围着盆转圈,尾巴自己就摇起来。
他忍着不吃。
不是不饿,是不肯。他心里清楚,一吃就等于认了:认了自己是条狗。他趴在地上,看着院墙,一趴就是一天。主人叫他,他不应;主人扔块骨头过来,他不看。
忍了一年多。
到最后一天,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主人从外面回来,一只脚刚跨进门,他从墙根蹿出去,一口咬在那条小腿上。
不是饿,不是恨。就是那一瞬间,那条腿离他太近。
主人抄起门闩,把他打死了。
堂子上,冥王的脸色他到现在还记得。
"狂暴至此!"
鞭子抽了三百下。他数不清,只记得抽到后来,自己已经不在疼,只在一片嗡嗡的声音里浮着,像一只苍蝇在屋子里找不到窗。
罚作蛇。
蛇这一世,他记得的东西最少,只有几样。
一样是凉。不是冷,是凉——地是凉的,石头是凉的,自己身上也是凉的,从来没有过哪怕一点热气。
一样是果子。他发过誓不害人,所以只吃落在地上的果子,酸的多,甜的少。有一次他盘在草丛里,一只麻雀落在三步远的地方,他抬了一下头,又放下去。他自己跟自己说:不算。
一样是不能死。
人不想活了,可以不吃,可以跳,可以找一棵树。狗不想活了,可以咬主人。蛇不行。蛇没有手,没有牙能咬到自己,连绝食都做不到——天冷了它自己就僵了,天一暖它又活了。
他在草里卧了一年多。
最后那天,他躺在一条土路上。路不宽,车辙很深。他听见车轮响的时候,本来可以走。他没走。
车轮过去,他从中间断成两截。断成两截以后,前半截还往前爬了几寸。
冥王这一次没有说话。
堂上很静。过了很久,上面的声音才下来,只有几个字:准汝复为人。
他再一次睁眼,是在一张床上,被一个妇人抱着。他张嘴,第一声不是哭,是一句话。
屋里的人都吓住了。一个刚落地的孩子,说得清清楚楚。
他从小就记得那些事,读书过目成诵,写文章不用打稿。辛酉年,他中了举人,后来人家都叫他刘孝廉。
蒲松龄写这一条,最后没有评论,只记了刘公常对人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跟鬼没有关系,跟马有关系。
刘公说:你们骑马,一定要把鞍子底下那层垫子垫厚。
他说,腿夹的苦,比鞭子还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