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脸上笑着,怀里揣着刀。
它不是骂人脾气坏,也不是骂人两面三刀那种泛泛的坏。它说的是很具体的一种人:见你的时候满脸和气,说话带笑,礼数周全,你放下戒心走出门去——然后你才发现,事情早就在你没防备的时候办了。
这四个字最早是给一个具体的人起的。唐朝人给他起了这个名字,还给他起了第二个外号,更难听,也更准。
出处是《旧唐书·李义府传》。原话这样写:
"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既处权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故时人言义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谓之'李猫'。"
长得温良恭顺,跟人说话一定带着笑;可心里褊狭猜忌,阴狠。掌了权,就要人依附自己,稍有不合意的,就往死里整。所以当时的人说他"笑中有刀",又因为他柔和却伤人,叫他"李猫"。
"李猫"这个外号,比"笑里藏刀"更狠。猫是柔的,走路没声音,你摸它它也呼噜,可它咬住东西的时候,是不松口的。
这个人叫李义府。他死的时候五十三岁,被流放,大赦天下也独独不赦他。

先说他是怎么上来的,因为"笑"这件事在他身上是有技术的。
李义府是瀛州饶阳人,出身不算高,靠文才好入仕。唐太宗时他以对策被提拔,做了门下省典仪,后来跟来济一起因为文章得名,当时人称"来李"。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一件大事:废王皇后、立武昭仪。
永徽六年,唐高宗想废掉王皇后,改立武则天。这事在朝堂上炸了锅。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顾命老臣坚决不干,褚遂良当廷把笏板放在地上,磕头磕出血来,说陛下要是立武氏,臣就还笏归田。
高宗很为难。而李义府那时候正倒霉——他得罪了长孙无忌,已经被拟旨外放为壁州司马,诏书还没下来。
他先知道了消息。
他去问同僚王德俭怎么办。王德俭给他出了个主意:皇上想立武昭仪,一直犹豫。你要是能第一个上表赞成,就能转祸为福。
李义府当天就替王德俭值夜,趁机叩门上表,请废王皇后、立武昭仪。
结果如王德俭所料。高宗大喜,召见,赐珠一斗,留任原职,超拜中书侍郎。武则天立后之后,他一路做到中书令。
这一步走得太准了。别人在朝堂上争的是礼法,他争的是时机。
而这之后,他学会了另一件事:只要上面有人撑着,下面的事就都好办。
显庆元年,出事了。
洛州有个妇人姓淳于,长得很美,因为犯了事被关在大理寺的狱里。
李义府看上了她。
他不能直接要人,因为那是囚犯。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找大理丞毕正义,让他枉法把这个妇人放出来。
大理丞是管具体案子的属官,级别不高,但在案卷上落笔的人是他。毕正义照办了,淳于氏出了狱,李义府准备把她纳为妾。
事情没捂住。大理卿段宝玄把这件事捅了上去。
高宗下令查。派去查案的是给事中刘仁轨等人。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毕正义在狱中上吊死了。
《旧唐书》只写了"正义惧,自缢"五个字。五个字里没有一句是李义府。可所有人都知道,一根绳子不会自己找上脖子。放人的是他,被查的也是他,而那个真正想要人的,正安安稳稳地站在朝堂上。
死人不说话,案子就断了一半。
高宗的处理是:不问李义府,反把刘仁轨贬为青州刺史。
这时候,侍御史王义方站出来了。
他要弹劾李义府。弹劾之前,他做了一件当时人觉得很傻的事:他先回家问母亲。
他说:儿子做御史,眼看奸臣误国不能不管。可弹劾了,自己必死;不弹劾,对不起这个位子。怎么办?
他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为了成全儿子的名节,自刎而死。你能尽忠,我死也不恨。
第二天王义方上朝,弹劾李义府"擅杀六品寺丞"。
朝堂上没人接话。
高宗的反应是:说王义方毁辱大臣,出言不逊,贬为莱州司户。
弹劾的人被贬,被弹的人没事。
而李义府在这时候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比前面所有事都更能说明他是什么人。
他走到王义方面前,笑着问了一句:
"王御史妄相弹奏,得无愧乎?"
王御史,你凭空弹劾我,心里不觉得惭愧吗?
注意这个"笑"。他不是在发怒,他是在笑——他知道自己赢了,他要让输的人再难堪一次。
王义方的回答,是《旧唐书》里少有的硬话:
"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义方任御史旬有六日,不能去奸邪于双阙之前,实以为愧。"
孔子做鲁国司寇七天,就在两观之下杀了少正卯。我王义方做御史十六天,不能在宫门之前除掉奸邪,这才是我惭愧的事。
这话说得极漂亮,也极没用。他当天就出了长安。
从这以后,李义府不再需要装什么了。
他掌了选官的大权,开始卖官。不是偷偷卖,是明码标价地卖。
《旧唐书》写得很直白:"卖官鬻狱,其门如市。"
卖官,也卖官司——谁给钱,案子就往谁那边判。他家门口像市场一样,人来人往,讨价还价。
更奇的是,卖官的不止他一个。他的母亲、妻子、几个儿子,连女婿,全都在卖。一家人各开各的价,各收各的钱,最后算下来"三十余万"。
史官加了一句评价:"自贞观以来,未有如此。"
从贞观年间到现在,没有这么干的。
这话分量很重。贞观是太宗朝,是唐朝人心里那个干净的年代。这句话等于说:这个朝代从他开始,脏了一格。
龙朔三年,他又干了一件荒唐事。他要改葬自己的祖父,征发了三原、高陵等七个县的民夫来修坟,高陵县令因为供应不周被免官。一个祖父的坟,动用七个县。
后来他请了个术士杜元纪来看风水。杜元纪说,你家宅子上有"狱气",得拿二十万缗钱来压一压。
二十万缗。这数字本身就是个笑话——一个宰相,要拿出二十万缗来消灾,钱从哪儿来?
于是卖得更凶了。
也就是这一步,把他自己送进了坑里。
他派人去找长孙延——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家那时候已经被打压得抬不起头,长孙延想要个官做。李义府开口要七十万钱,收了钱,给了他一个司津监。
这一次,事情捅到了高宗面前,高宗不再护他了。他命李勣去查。
查实之后,李义府被除名,流放巂州——今天的四川西昌一带,那时候是真正的边地。
流放之后,他还在等。乾封元年,高宗封禅泰山,大赦天下。按例,赦令所到,流人可归。
那一次的赦令,独独没有他。
《旧唐书》写他的结局,只有六个字:"忧愤发疾卒。"
又愁又恨,发病死了。五十三岁。
他死后,他的妻子儿女也都被流放,一个不剩。当年那个"其门如市"的家,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可以回头看那四个字,和那个更狠的两个字。
"笑里藏刀"说的是方法:先在脸上给足你,再在背后办你。这个方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人防备的是凶脸,不是笑脸。凶脸你能躲,笑脸你躲不了——你甚至会感谢他。
"李猫"说的是本质:他不是暴烈的人。他不拍桌子,不骂街,不动刀。他温和,他客气,他笑起来很好看。可猫抓住东西是不松口的,而且它不出声。
这两个评价,一个说他的手法,一个说他的性格。合起来就是一个人完整的样子。
而最值得说的是另一件事。
李义府一辈子靠"看准时机"活着:看准高宗想立武后,第一个上表;看准毕正义官小怕事,让他去放人;看准王义方没有靠山,笑着问他要不要惭愧;看准长孙延要官,收了七十万。
他每一步都算对了眼前。可他算漏了一件最简单的事:他所有的靠山,都是别人给的。武则天能捧他,也能在他被查的时候不出声;高宗能护他,也能在第四次的时候不护。
他从来没给自己留过一条不用看人脸色的路。所以他一旦失势,什么也没有。
那个"笑"最后没帮上他。因为笑是给别人看的,而赦令是别人写的。
流放那年他五十三岁。不知道他在巂州等赦令的时候,脸上还有没有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