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檐下挂着一排铁马。
铁马不是马。
是几片铁，剪成小叶子的样子。
一片一片，用线吊在檐底。
每一片中间还挂着一片小的。
小的那片是舌头。
风一吹，舌头碰到叶子。
叮。
叮。
一共七只。
从东头数到西头。
东头那只最小。
西头那只最大。
风从北边来，先响的是西头。
因为风要翻过屋脊才进院子。
风从南边来，先响的是东头。
院门朝南。
南风一进门，就先碰到东头。
孩子趴在窗台上听。
他数。
一只。
两只。
三只。
数到第五只，风走了。
剩下两只就不响。
铁马不响的时候，也不动。
它们垂着。
吊线绷得直直的。
铁片下沿有一层薄薄的红锈。
像谁用铅笔轻轻涂过一道。
奶奶说，铁马响，天要变。
孩子问，变什么。
奶奶说，变风，或者变雨。
孩子说，那我想让它一直响。
奶奶说，它响累了，也要歇着。
夏天最热的几天，一点风都没有。
七只铁马一动不动。
蝉在树上叫。
叫得人心里发慌。
孩子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檐下等。
等到天边起云。
云是灰白的，一层一层往上堆。
风来了。
先是西头那只响。
然后一只接一只，一路响到东头。
七只全响了。
响成一片。
孩子拍手。
奶奶说，好了，要下雨了。
雨来了。
雨点打在瓦上。
铁马的声音被雨盖住。
孩子听不见了。
他就看。
看它们在雨里晃。
晃得很急。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瓦是湿的，颜色深了一层。
铁马还在晃。
晃得慢了。
一滴水从铁片上滑下来。
滑到最下面，停一停。
然后掉了。
掉在石阶上。
嗒。
这一声比叮要闷。
太阳出来了。
檐下有一道影子。
影子是铁马的。
风一阵一阵，影子就一晃一晃。
到了傍晚，风小了。
铁马一只一只停下来。
先停东头。
再停中间。
最后停西头那只大的。
大的停了，还要轻轻碰一下。
叮。
很轻。
像是跟另外六只说，睡吧。
孩子躺在床上。
窗子开着一条缝。
他能看见檐下那一排黑黑的影子。
风又来了一点。
只有一只响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了。
晚安，铁马。
晚安，屋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