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响三下。

幕布亮起来。一张白布,后头一盏灯,灯离布一尺多远,光透过来,布就成了天。
一个影人贴上去。
它只有一只胳膊,一只眼睛,侧着身子。
独臂、单眼、侧身
保康的皮影,跟别处的不一样。
别处的影人,多是两只胳膊、两只眼,正面偏侧,讲究"五分脸"——看得见半张脸、一只眼。保康这一路的影人,是一只胳膊、一只眼、纯侧面。
这种样式,在别的地方极少见。
邹贵昌是这门手艺的第六代传承人。他手上的影人,有的是老辈传下来的,牛皮做的,颜色已经沉了,边角有裂纹;有的是他自己刻的,牛皮还是浅黄色,透光的时候,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影人的活,全在关节上。
头是一节,身子是一节,两只手各是一节,腿是一节。节与节之间用线缀住,缀得松,动起来软;缀得紧,动起来僵。操纵的人手上三根竹签:脖签管头,两根手签管手。三根签一动,影人就点头、抬手、走路、转身。
一个影人能不能"活",看的是缀结这一道。
影人的大小,有定数。一尺二的,八寸的,六寸的。大的在幕布上看得清,适合大场子;小的灵活,一个手能操两个。保康这一路的影人,用的多是八寸。
幕布也有讲究。白布要薄,透光;布绷得要平,皱了影子就歪。布离灯一尺多远,光打在布上,影子才不虚。灯从油灯换成电灯以后,布还得调——电灯太亮,影子发灰,得加一层薄纸挡一挡。
台上一般五个人。一个人操影人,一个人配唱,两个人打锣鼓,一个人递家伙、管灯。人再少,戏就散了。
十六岁跟着父亲走村
邹贵昌 1967 年 10 月生。
他从小就迷皮影。村里来了戏班,他蹲在幕布前头不走;散了场,他跑到幕布后头看,看那些人怎么把一张皮片弄成会走路的人。
十六岁那年,他跟着父亲走村串户,开始学。
那时候的戏班,一副担子就能挑走:一块幕布,一盏油灯,一箱影人,几件锣鼓。到了村子,找一块空地,两根竹竿把幕布一支,灯点起来,人一围,就开戏。
戏是从天黑唱到半夜的。唱《杨家将》,唱《薛仁贵》,唱本地的故事。一个人能操两三个影人,嘴里还要唱,手上还要打锣。
邹贵昌跟着父亲,一个村一个村地走。走的地方多了,他慢慢发现一件事:会这门手艺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学着学着,他才知道这行要学的东西有多少。
唱腔是一套,道白是一套,锣鼓点子又是一套。同一个故事,不同的班子唱法不一样,词也不完全一样。师父教一遍,徒弟跟着唱,唱错了师父敲一下锣鼓,重来。
本子多是口传的,没有书。有的老艺人肚子里的戏能唱几天几夜,可从来不写在纸上。人一没了,戏就没了。
老艺人一个一个走了。走了以后,影人装在箱子里,箱子放在阁楼上,没人动。再往后,箱子被当成杂物卖掉,或者烧了。
六个县的土路
2008 年,宜昌有一户人家,出价一万块,想请一个皮影戏班给八旬老人祝寿。
找了很久,没找到。
2009 年,省里的专家到保康,想听一段古老的调子,叫"五升子"。也找了很久,没找到。
这两件事,邹贵昌都听说了。
2010 年起,他拿出自己的积蓄,开始寻访。目标是把保康独臂皮影的来路弄清楚——这一路的影人,是从哪儿来的,传了几代,每一代是谁。
这件事,他做了三年。
三年里,他跑了六个县、十多个村。
山里没有车。有的村子,车开到路的尽头,剩下的路要靠脚。他一家一家问,问谁家老人会唱,问谁家还留着影人,问谁记得上一辈的师父叫什么。
问来的东西,记在本子上。有的人说不清,他就让人唱一段,用录音机录下来,回来一句一句听。
记谱是个笨办法。一段唱腔,先听三遍,把词记下来,再把调子用简谱写出来,标上气口——哪儿换气,哪儿拖腔,哪儿收。写完了,再放一遍录音对。对不上,就重听。
三年下来,他跑了六个县、十多个村,把传承的脉络往上追到了六代。
再往上,没有了。
四十斤牛皮
要学刻影人,得找会刻的人。
保康深山里有一位老艺人,会刻。邹贵昌去拜访,背着一张牛皮。
牛皮近四十斤,生的,还没处理。他背着走了八公里山路。
到了地方,老艺人看他一眼,看牛皮一眼,没说什么,让他把牛皮放下。
刻影人,头一道是制皮。生牛皮要泡,要刮,把肉和油刮干净,刮到半透明,绷在木框上阴干。刮的时候用力要匀,刮破一处,整张皮就废了。一张牛皮,能刻十几个影人,看怎么排。
第二道是画稿。照着老样子描,描在皮子背面。
第三道是镂刻。刀要立着走,叫"推皮走刀"——皮在手上转,刀不动。刻花纹的时候,刀尖要稳,一条线走到底,中间不能停;停了就有接茬。
刀不止一把。平口刀走长线,斜口刀切圆弧,圆口刀点眼、点花心。一个影人的脸,眼睛是一刀,眉毛是一刀,鬓角是一刀,刀刀都要透,透而不破。
最难的是"空"。影人身上的花纹,多数是镂空的——刻掉的地方透光,留下的地方成影。刻掉多少,留下多少,全凭眼力。刻多了,影人透得像张网;刻少了,影子糊成一坨。
第四道是敷彩。矿物颜料,一遍一遍上,上完还要"发汗"——把影人夹在两块湿布中间,用熨斗烫,让颜色吃进皮子里,烫完再晾。
最后是缀结。装三根竹签,试动作。
邹贵昌前后收集了四十多个影人,其中十多个已经传了上百年。
他还顺手把周边的东西也挖了一遍:地方山歌、薅草锣鼓、沮水呜音、地方花鼓、民间唢呐。这些东西原本散在各村,会的人越来越少,他把曲调、唱词、打法一样一样记下来。
六个人的戏班
2003 年,他组建了店垭镇畅想艺术团。
一开始人不多。他挨家挨户去劝,劝人来学。有人问:学这个能当饭吃吗?不如去采茶。
他的办法是免学费,还奖励。坚持学的,给奖励;学得好的,进团。
2015 年,他办起免费培训班,把老艺人请来授课。连续办了四年,店垭镇终于有了一支六个人的皮影戏班。
六个人,能凑一台戏了。
这六个人,各自有各自的位置。一个人主操,一个人主唱,两个人管锣鼓,一个人管递家伙,一个人管前场——搬凳子、拉拉电线、招呼来看戏的人。
排一出戏要多久?说不准。词熟了,调熟了,还要合。合的时候,锣鼓跟唱腔对不上,就一遍一遍来;操影人的手上动作跟锣鼓对不上,也一遍一遍来。一出折子戏,熟手也要合上十几天。
一个戏班,最少要几个人?操影人的一个,配唱的一个,打锣鼓的两个,还要有人管幕布、管灯、管道具。人少了,戏就唱不全。
艺术团现在有五十多个骨干。一年演八十多场,累计超过一千场。演出的地方,是乡村、学校、福利院、景区。幕布一支,锣鼓一响,围过来的人还是那些——老人看得懂,孩子看得新鲜。
搭台是每次都要做的事。
两根竹竿立起来,一根横杆架在上头,幕布挂上去,下摆要离地半尺;灯挂在幕布后头,用一块铁皮挡光,光不能漏到前场;台前摆几条长凳,老人坐前头,孩子坐地上。
一场戏一般唱一个半小时。开场先打一通锣鼓,叫"闹台",把人招来;然后上"折子",一段一段唱。唱到热闹处,锣鼓急,影人打得满幕布跑;唱到苦处,鼓点慢下来,一个人慢慢走。
收场前要留一段"送客"。人陆陆续续走了,戏还在唱,唱完最后一折才收幕。
演出要给钱。公益演出没什么经费,团员的报酬,多数是他自己贴。为了留住人,他给水平不错的团员发保底工资,演得多,拿得多。一年光工资,支出三十多万。
最难的年份,他一年往里贴了八万多。
2019 年,他自筹二十多万,在店垭镇格栏坪村建了一间民俗文化工作室。屋子不大,能摆影人,能挂幕布,能坐人。后来这间屋子又添了展柜、添了桌椅,成了村里人常去的地方。
一场戏唱完,是半夜。
邹贵昌把幕布从竹竿上解下来,抖两下,叠成方块。影人一个一个从幕布上取下来,按顺序插进木箱的格子——头朝上,签朝下,一个格一个。
灯灭了。院子里只剩下几张凳子和一地瓜子壳。
第二天,这些影人还要装回箱子,抬上车,去下一个村子。
本文事实依据《湖北日报》2026 年 9 月 28 日《43 年自费百万,他让保康非遗乡音薪火相传》、荆楚网(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2026 年 9 月 28 日同题报道及汉江网 2026 年 10 月 12 日《保康缘何「好人」辈出》;人物、生年、传承代数、寻访经过、培训与演出场次、当事人与搭档引语均据上述报道,皮影制作与操纵的工序细节(制皮、画稿、镂空推刀、敷彩发汗、缀结装签、操签配唱)为皮影戏行业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