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山风带着凉意,林子里有鸟叫。苗床边蹲着一个人,迷彩工作服,脚上一双农田鞋,鞋帮上沾着泥。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一株红松幼苗的针叶,看叶背,看叶尖,看根茎交界的地方。看得很慢。
苗床的床边
1993 年,陈习英从技校毕业,被分配到亚布力林业局石头河子经营所苗圃。那年她不到二十岁,满脑子课本上的道理。
到了地里,第一条就过不去——床边修不直。
苗床是育苗的床。土要翻透,石头、草根、树根捡干净,肥拌匀,再堆起来,堆成一条长条,四边拍实。床边就是这条长条的边,得直,得实,得成一条线。
床边修不直,浇水的时候水从边上的缝里漏,漏一处,那一处的苗就干;下大雨,边塌了,土冲到隔壁床上去,两床的苗混在一起,没法分级。
她跟着老技术员看。人家怎么下锹,锹背怎么拍,拍几下,她站在后头看,看完自己练。晚上回了宿舍,还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白天哪一锹下歪了,为什么歪。
育苗这活儿,说起来就几道工序:做床、播种、换床、起苗、分级、出圃。
听着简单,做起来每一步都有门槛。
苗圃选地就有讲究。地势要平,水源要近,排水要好,背风。地不平,浇水不匀;水太远,一趟一趟挑;排水不好,一场大雨泡三天,根就烂了;不背风,春风一起,苗床上的覆盖物刮跑,苗吹得东倒西歪。
做床,床面要平。平不是看着平,是把一根直木尺横在床面上,两头和中间都不能漏光。床面不平,浇水就一头深一头浅,出苗就一片高一片矮。
播种,覆土要匀。红松的种子要先催芽,沙藏一冬,等胚根露白才下地。覆土厚了,芽顶不出来;薄了,种子露在外头,鸟来啄,太阳一晒就干。覆完要镇压,用木板轻轻拍一遍,让种子和土贴实。
换床,是育苗里最费工的一道。苗在原来的床里长一年,太密,得移出来重新按株行距栽。移的时候要选苗,弱苗、双株苗、根系不全的挑出去;主根太长的要断一下,断了主根,须根才发得开。
她刚开始学换床,一天下来腰直不起来。
间苗也是细活。一穴里冒出三四株,得留一株最壮的,剩下的掐掉。掐早了,怕剩下那株也活不了;掐晚了,几株挤在一起,根缠成一团,全成了弱苗。
除草要拔小。草小的时候一拔就出来,草大了,根扎得比苗还深,一拔连带把苗根带起来。所以苗床上的草,从来不等它长。她蹲在床边,一路往前挪,手指头在土面上拈,拈一片是一片。
两万步
苗圃不大,一百多亩。
但这块地,一天要走两万步以上。
技术员赵晶算过:几十年来,陈姐每天在苗圃走两万步以上,一年穿坏两双农田鞋。
走是必须的。苗圃里的活,眼睛不到,手就到不了。
春天最忙。化冻以后要整地、做床、播种;苗出齐了要间苗、除草、打药;五六月扦插,全自动喷雾的苗床要盯着喷头的雾化,雾大了叶面结水,容易烂;雾小了,插穗失水,一天就蔫。
夏天要防病。苗圃里最怕的不是虫,是病。立枯、猝倒,一发病是一片一片地倒,早上看着还好好的,中午就趴下去一片。所以每天要巡,走到哪看到哪。
工人裴丽说,光看背影,感觉陈姐没什么特别。但细看眼神,就知道不一样——哪棵不对劲,她一眼就能瞧出来。那些苗在她眼里,好像会说话。
病虫害高发的时候,她在苗圃溜一圈,心里就画好了一张地图。裴丽跟她一起巡田,走着走着,她突然蹲在那儿看半天,说这片得打药了。人还在疑惑,防治方案她已经想好了。
秋天起苗。起苗前一天要浇透水,第二天用锹从床的一侧下,深一点,把整条根系带土抬起来。抬起来就抖土,抖的时候不能狠,须根一断,苗就废了一半。
起完的苗不能晒。晒一个小时,根毛就干死。所以要边起边假植——临时挖一条浅沟,把苗立着摆进去,根部壅土,浇上水,等分级。
冬天也不闲。雪压下来,要把床上的雪扫开一条道,不然开春化雪,雪水积在床面上,把苗沤烂。苗床上还要压防寒的覆盖物,草帘、遮阳网,压边要压实,风大,一刮就跑。老鼠也在这个季节进苗圃,啃苗的根颈,一啃一圈,苗就死了。所以冬天要查鼠洞,见了就堵。
一年穿坏两双鞋,一双是夏天走出来的,一双是冬天走出来的。
分级
苗要分级。
同一批苗,高的高,矮的矮,粗的粗,细的细。不分级,栽到山上,高的把矮的压住,弱的抢不到光,一年下来,一半白种。
分级看两样:苗高,地径。
拿一根带刻度的板子立在苗边,量高度;再用卡尺卡根颈往上一点的位置,量粗度。量和卡都要在同一个位置,去年量这儿,今年还量这儿,数据才能比。
量完分堆。一级苗一捆,二级苗一捆,不合格的挑出来,退回苗床再养一年,或者淘汰。
打捆也有讲究。一捆五十株或一百株,用草绳在根部上方两道扎紧,扎的时候不能勒住茎。捆好的苗蘸泥浆——黄土加水调成稀糊,把根在里面蘸一层,这叫给根穿件衣服,路上不失水。
蘸浆的稀稠要合适。太稀,挂不住;太稠,糊住根,不透气。用手指头蘸一下,拿出来能挂一层薄薄的浆,这才对。
出圃前还要检疫、点数、开单子。
单子上写品种、苗龄、数量、等级。苗龄按"两年生""三年生"算,从播种那年算起,中间换过一次床的是移植苗,没换过的是留床苗。买苗的人认这个——造林用苗,等级差一级,成活率差一截。
装车也有规矩。苗头朝里,根朝外,一层苗一层湿草,装完盖上篷布,路上不能吹风。车开出苗圃,她一般要送到门口,看一眼篷布压没压实。
陈习英说,育苗不是把种子埋土里等着发芽那么简单。做床、修床边儿、换床、起苗、分级、出圃,每道工序都有讲究。
说明书
苗圃里的机器,她都会修。
有一回拌料机卡住了,大家都等厂家来人。陈姐袖子一撸,拿个扳手就上去,三下五除二弄好了。
她说,山里人讲究"过日子"。
过日子就是:能自己弄的,不等人;能省一分,就省一分。育苗赶节气,机器停一天,播期就往后推一天,推到最后,苗龄不够,秋天出不了圃。
所以每引进一台新设备,她就捧着说明书一字一字啃。有些词看不懂,就拿小本子记下来,打电话问厂家。
爱人王顺龙说,她下了班还在研读说明书,有不懂的就记下来,再问。
靠着这股劲,她把新技术一样一样接下来:轻基质生产、全自动喷雾扦插、水肥一体化管理。
轻基质不用土,用草炭、珍珠岩、蛭石按比例配,装进容器里育苗。好处是轻,起苗不伤根,栽到山上成活率高;难处是水肥得跟上,基质不保肥,浇少了苗黄,浇多了烂根。
如今苗圃里有一间云平台控制室。大屏幕上跳着土壤墒情和虫情监测的数据,各块苗床的长势在系统里一目了然。
她坐在电脑前,操作智能化滴灌水肥一体化系统。按地块序号选喷灌程序,喷头就自动打开。一百多亩苗木的浇水施肥,她一个人在这台电脑上就能完成。
一个技校毕业生,跟得上吗?
她的答案是扦插成活率——月季、红王子锦带这些苗木,扦插成活率达到 95% 以上;轻基质段扦插移栽成活率,98% 以上。
苗圃里的年轻人来了,她带着上地。怎么看苗,怎么看病斑,怎么判断该不该打药,一样一样教。有些东西写不进书——同一片苗床,叶尖发黄,是缺肥,还是水大了根烂了,得蹲下去把土扒开看。
苗圃的一年
苗圃的节奏,是按年走的。
春天看苗探头。种子顶开土,两片子叶张开,颜色从黄转绿。那几天她天天在床边蹲着,一片一片看过去。
夏天看苗长。看节间,看叶色,看有没有病斑。
秋天送苗出圃。一捆一捆装上卡车,往山上去。车走了,床上空了,剩下些碎土和断根。
冬天苗圃安静下来。雪压着空床,一串脚印从场部走到地头,又走回来。
她说,每一株苗都像是她的孩子。春天看他们探头,秋天送他们出圃。
三十三年,就这么过来了。
苗圃办公室的墙角,放着几双换下来的农田鞋。鞋底的纹路磨平了,鞋帮开了口,泥干在上面,成了硬壳。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 年 5 月 2 日第 2 版《33 年,只为育苗一件事》及人民日报记者郭晓龙同题报道;人物、入行年份、工序、步数、设备与成活率数字、引语均据上述报道,育苗工序的技术细节(做床、播种覆土、换床断根、起苗假植、分级蘸浆、轻基质配比)为林木育苗行业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