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

院子里停着一辆巡路车,车身上溅着前两天雨后巡路留下的泥点,干了,结成一片片土壳。
边巴从门后摸到工装,套上,扣好。袖口磨得发白,起了一层细毛。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挂挡。车灯扫过院墙,拐上国道 214 线。
铁锤敲路肩
车开得不快。
每到一处弯道,或者一段边坡,他就把车停下,拎着一把铁锤下去。
先敲路肩。
锤头落下去,"咚"一声,闷的,是实的。再挪半米,又一声,空的,声音发飘。他蹲下去,用手扒开表面的碎石,看底下的土。
"这样能听出下面有没有脱空。"
路肩底下脱了空,表面看着还是平的,车压上去就塌。塌一次,边上就是一道口子;口子进了水,路基就软;软了以后,整块路面往下沉。
所以他敲得不快。三十五公里,四个多小时。
敲完路肩看边沟。边沟是贴着路面挖的一条浅沟,雨水从路面上流下来,进沟,再顺着沟排到涵洞里去。沟里积了土、积了落叶、积了从山上冲下来的碎石,水就流不动。水流不动,就漫到路面上;路面泡在水里,沥青一层一层剥。
他用铁锹把沟里的东西清出来,堆在沟边,堆成一条整齐的埂。
再往上,看边坡。边坡上的石头松了,草根把土拱起来了,石头缝里长出小树,树根一胀,石头就裂。这些都得记下来。记在一个本子上,写着桩号,写着什么毛病,写着哪天发现的。
一处的记录,下一次路过还要再看一眼。看它变没变,变宽了没有,变深了没有。
路上还有一种活儿,看不见。坑槽。路面上一个巴掌大的坑,看着不起眼,车一压,边缘就碎,碎一片,一个月能扩成一米。补坑槽要先用切割机把边切齐,把坑里的碎料、浮土、水都清干净,再填料,再压。清不干净,补上去的料粘不住,一场雨就掉了。
除了路面,一路还要看几样东西:警示桩正不正,护栏有没有变形,标志牌的字还认不认得出来,涵洞口有没有被树枝堵住。
警示桩歪了要扶正,用水平尺看;歪得厉害,说明底下的土松了,得挖开重新埋。护栏撞变形了,要报上去换,一时换不了,先挂上反光的东西提醒。标志牌被泥水糊住了,停车擦一把——牌子看不清,司机就不知道前面有弯。
涵洞最容易被忽略。水从山上下来,带着树枝、草根、石块,堵在洞口,涵洞就成了一个塞子。水漫过路面,看着不深,其实已经把路基泡软了。
这些工序,边巴闭着眼也做得下来。他做这行,从 2012 年 10 月算起,到现在十来年。
三十五公里
他管的路,是 K1084 到 K1119,全长三十五公里。
夹在藏东的高山峡谷之间。
这一段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河。山是石头的山,坡陡,土层薄,雨水一泡就滑。河在底下,汛期水大,冲路基。
夏天最怕雨。一场急雨下来,山坡上的碎石、泥土、断树一起往下滚,堆到路面上,就是一处塌方。小的一两个小时能清开,大的要调机械。
冬天最怕雪。这一带海拔高,十月底就可能下第一场雪。雪落在路面上,被车压实,结成一层薄冰。冰比雪滑得多,司机看不见,一脚刹车就打横。
一年里,这段路要过的险,大概也就是这两样。
边巴对这三十五公里,熟到每一处。哪一段是阴坡,冬天最先结冰;哪一个弯道视线不好,要提前减速;哪一处边坡前年滑过,土还没长实;哪一座涵洞的进水口容易被树枝堵住。
熟是走出来的。一趟四个多小时,来回一趟就是半天。十来年,他跑了几千遍。
一年四季,路上的事不一样。春天化冻,路基里的水一化,路面就软,车压过去起一道道车辙;夏天防汛,边沟要清得比平时勤,涵洞要一天看一遍;秋天备冬,防滑砂要提前拉到几个急弯和长下坡的路边,堆成一小堆一小堆,堆的位置有讲究,得在不挡车、不离人太远的地方;冬天就是清雪、撒盐、砸冰,一场接一场。
防滑砂堆在路边,风吹雨淋,会结块。下雪前得翻一遍,把硬的敲碎,不然真到用的时候,一锹下去是个整坨,撒不开。
这条路也是他家的路。上世纪七十年代,他的父母一同被招进昌都桥工队,后来分流到各个养护道班。母亲每天清晨带着干粮出门,夏天一身泥,冬天一身雪。父亲管着六个道班,常年不着家。
父亲常说一句话:"路养不好,老百姓怎么走?"
边巴起初走的不是这条路。他进了昌都市交通运输局的路桥公司,从工地小工干起,学施工、修涵洞、整路基,后来当上项目经理,管着五六十号人,收入也不错。
2012 年 10 月,类乌齐养护段公开招录职工。他报了名。
有人不理解。他说:"从小在道班长大,养路这事,总得有人接着干。"
雪落下来的时候
2017 年冬天,类乌齐连续下了几场暴雪。
积雪最深处超过半米。车堵在两头,走不动,也不敢走。
边巴带着工友上。雨靴,铁锹,棉衣。清雪车在前面推,推出一道路面,他们在后面跟,一锹一锹铲车推不到的冰疙瘩——贴着路肩的、绕着护栏柱的、卡在桥头伸缩缝里的。
融雪剂不够。撒完了,剩下的冰层就用十字镐敲。镐头落下去,冰面炸开一圈白纹,再撬,撬起一块,扫到路边去。
饿了蹲在路边啃干粮。手脚冻麻了,搓一搓,接着干。
那段日子连着好些天。路通的时候,他瘦了差不多十斤。
清雪这活儿有讲究。铲雪车推的是面上的浮雪,推完路面还是白的,因为底下一层被车轮压过,硬,贴着地。这时候要上滚刷,把压瓷实的残雪和薄冰刷掉;刷不掉的,撒盐;盐也不行的,才是最费力的——砸。
顺序不能乱。先推,后刷,再化,最后才是砸。乱一步,力气白花,路还是不通。
还有一处最难,桥面。桥面底下是空的,不接地温,比路面冷,结冰早、化冰晚。清到桥头,得停下来单干,一锹一锹地铲,不能上机械,怕铲斗磕坏伸缩缝和护栏。
边巴干这些活的时候,手上是不戴厚手套的。厚手套握不住锹把,也摸不出冰层的厚薄。手指头冻得发僵,就揣进怀里捂一会儿。
堰塞湖那二十天
2018 年夏天,辖区路段遇上一场大型山体滑坡。
山上的土石垮下来,把河道堵了,水往上壅,形成一个堰塞湖。湖水倒灌,上游的路基泡在水里。
路上堵了近两百辆车、几百人。
边巴赶到现场,一边联系上级和交警,一边调机械。破石,加高路基,导流排水——三件事同时干。破石是把堵在河道里的巨石打碎,让水有出路;加高路基是给泡在水里的那段路垒一道挡水的埂;导流是把水引到低处去,别再泡着路基。
他把工友分成两班,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人被堵在路上,缺吃的。他让人把工区里的方便面和热水桶搬过来。有人要去镇上就医,他背着人蹚过泥水,送上转运车。
那次抢险,前后持续了近二十天。
伸不直的右臂
边巴今年五十二岁。
长期的活儿留下了两样东西:右臂过度劳损,现在伸不直;胃不好,药常年吃着。
右手抬不到肩。开车的时候还行,方向盘低;往车上装东西的时候费劲,得侧过身,用胳膊肘顶着。
有人劝他少往一线跑。他嘴上应着,一有情况还是第一个上车。
巡路的时候遇到抛锚的车,他总会停下来问一句。游客的车打滑陷进路沟,他用装载机拖出来。路上出了事故,他帮着报警、抬伤员。
十来年,他收过不少感谢信。有的信里还夹着照片,他都收着。
一工区原来七个人,管理松散,考核年年靠后。他当副工区长以后,先把情况摸了一遍,再把出勤、作业、核算、内务这些事一条一条写清楚,贴在工区墙上,带着大家一项一项干。
人少,活多,就得排。谁开机械,谁跟车巡查,谁守电话,一天里怎么轮,写清楚,贴在墙上。写在纸上不算数,得按着做。头一个月最难,习惯不是一天改的。
年轻人来了,他带着上路。怎么敲,怎么听声,怎么看边沟的水往哪边走,蹲在路边比画着教。有些东西没有教材——同一把锤子,敲在实土上和敲在空处,声音差多少,只能一次一次地听。
制度贴在墙上,是给人看的;活干在路上,是给人走的。
女儿问过他一句话:"爸爸,什么时候才能休息一下?"
边巴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巡路车照旧发动,车灯扫过院墙,拐上国道 214 线。车窗上还留着昨天的泥点,他没擦。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 年 5 月 8 日第 1 版《高山峡谷间的养路人》及人民日报记者徐驭尧同题报道;人物、路段桩号与长度、巡路用时、两次抢险经过、家庭情况与引语均据上述报道,公路养护的工序细节(清边沟、补坑槽、清雪顺序、桥面处理)为公路养护行业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