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落着一层木屑。

地上、案上、凳腿上,都是细细的卷。踩上去软,一走一个浅坑。
张来生坐在案前,手里一只小船,只有巴掌长。他拿一把小锛,在船帮上轻轻推了一下,推出一条薄薄的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十六岁那年
张家造船,到张来生是第五代。
他小时候是在船厂里长大的。家里有四座船厂,河水就在厂门口,造好的船从斜坡上推下去,落水,激起一片白。他跟在父母后头,看选材,看下料,看一条船怎么从一堆木头变成能浮起来的东西。
十六岁那年,他正式上手,独立造出了人生中第一条木船。
上手之前,先打了几年下手。磨刨刃,认木料,递工具。刨刃磨不好,一推就跳,木面上留一道棱;木料认不准,把软木当硬木用,做出来的船帮一撞就瘪。
学徒的头一年,多数时间在磨刀和扫刨花。
一条船从木料变成船,头一道是选材。
张来生认江西的木材。那边的木头质地紧实,耐腐,结实里带着韧。用这样的木料造出来的船,吃水浅,浮性好,看着轻巧,撞一下也不容易裂。
选材要看三样:看年轮密不密,看有没有节疤,看木纹顺不顺。年轮密的木头长得慢,木质就紧;节疤是弱点,受力就裂;木纹不顺,一刨就起毛,拼起来不严。
看中了,锯成板,堆在场地上晾。晾多久看天,也看木头的厚薄。晾不透,板子会走形;晾过头,板子会开裂。老师傅的判断是拿手背贴上去,感觉凉不凉,再敲一敲,听声音是脆是闷。
圣堂港三十六家
油车港在长三角的水网腹地,河网密布。
清末民初,本地人唐佩金编过一本《闻川志稿》,里面写:"圣堂港,在南官荡东南,多船厂。"
一片水域的造船史,就这么逾了百年。
鼎盛的时候,圣堂港沿岸排着三十六家船厂。家家户户以造船、修船为业。码头人声鼎沸,斧凿声终日不断。
那时候的船,是水乡人的腿。
嘉兴大大小小的河道上,航行的船有十几种,各有各的用处:运粮的、运粪的、捞泥的、载人的、打鱼的。船头形状不同,舱口深浅不同,撑船的篙长短也不同。
一个镇子需要多少种船,就有多少种做法。
三十六家船厂,不是三十六家都做整船。有的专做大船,有的专做小船,有的只做修——船用几年,底板烂了,帮板糟了,抬上岸来换板、捻缝、上油,又是一条好船。
做整船的也分工。木匠管放样、下料、拼板;捻工管缝,一手桐油灰一手麻丝,把每一条缝都砸实;油工管刷,桐油一遍一遍刷上去。三道活三拨人,谁也不越界。
一条船做好,下水那天要热闹一下。船底下垫圆木,人在两侧推,船一寸一寸往河里挪,挪到水边,船头先入水,激起一片白,围观的人喊一声。
一块江西木
造船的工序,一环扣一环,哪一环松了,船一下水就露出来。
一作坊的工具,其实不多:斧、锛、刨、凿、锯、墨斗、曲尺、捻凿。斧劈大料,锛修平面——锛是横着削的,削出来的面平,比刨快;刨修细节,刨刃要薄,推的时候手腕带动,不是用胳膊硬顶;凿开榫眼;墨斗弹线,线要弹得直,弹之前先把墨线拉紧,用手指一拨,一道黑印就落在木面上。
曲尺量直角。船上的直角不多,多的是角度,取角度用"斜尺"——一块木片,照着地样上的角度削出来,用完了挂在墙上,下次还用这一块。
先放样。在地上按实际尺寸画出船的侧影,叫"地样",一块块木板照着这个影子下料。放样差一寸,船就歪。
再下料、锯板、刨光。板子拼起来要严,缝里不能透光。
船底是最要紧的一段。平底的船,底面要平,两舷往上收;底板一块一块拼,接缝处要捻——填上桐油灰,塞进麻丝,用捻凿一点点砸实。捻不好,下水就漏。
船帮立起来,装隔舱板。舱一格一格分开,一格破了,水只进一格,船还能浮着走。
钉钉也是手艺。铁钉要斜着下,钉进去不劈板;有些位置用竹钉,竹钉见水会胀,越胀越紧。
最后是上油。桐油要刷几遍,头一遍稀,往木纹里渗;后几遍稠,在表面结成一层膜。刷的时候要顺着木纹,横着刷会留道子。刷完晾,晾到不粘手,再刷下一遍。
一条大船,从下料到下水,几个月。
张来生半生里,累计造出一百多条大船、数十条小船,水乡百姓需要的船型,他基本都做过。
做得最多的是田庄船。
田庄船是水乡最常用的一种交通运输船。渔民拿它捕鱼,农民拿它下田,家家户户拿它运东西——把粮食、农副产品运到城镇去,再从城里把生活用品运回来。
这种船不大,平底,吃水浅,能进窄河,能靠小码头。船头略翘,走起来不压水;舱口宽,装东西方便;一头一尾各有一支橹的位置,一个人也能撑。
木船是要养的。
一条船用一年,底板会吸水,缝里的桐油灰会掉,船就重了,走得慢。所以每年秋后,船要抬上岸,翻过来,晒几天,把旧灰剔掉,重新捻一遍,再刷两遍桐油。这个活叫"上岸"。
上岸的活,船厂也接。修船不比造船省力——拆的时候要看清哪块板还能用,哪块必须换;换的板要跟原来的板一个厚度,一个木种,不然胀缩不一样,缝又开了。
田庄船少了
后来,乡间修起了公路。
公路一修,田庄船就慢慢被公交车和小汽车代替了。运一趟粮,摇船要半天,坐车半小时。船埠头荒了,缆桩上长草。
再加上传统渔业逐步调整,水乡人不再靠船出行。老式木船的需求量一度往下掉,造船这门手艺,也渐渐少人问津。
厂子关的关,转的转。圣堂港那三十六家,一家一家熄了火。
张来生还在做。
他的作坊里没有图。船的样子在脑子里,尺寸在一根木尺上,木尺的边被磨圆了,刻度也淡了,凑近才看得清。尺子挂在墙上,跟那把斜尺并排。
前些年,水乡古镇的旅游起来了。乌镇、西塘、青浦这些地方,要造型好看又实用的游船,供游客观赏。他造的木船,从水乡人的日常,驶进了古镇的河道。
船还是那条船,坐船的人换了。
游船跟田庄船不是一个做法。田庄船求能装、能进窄河;游船求稳、求好看。船要宽一点,让人坐得住;帮要高一点,边上要有护栏;舱里要能摆凳子,中间还得留出上下船的位置。坐上人以后,重心高了,压舱的东西要多放,转弯的时候才不晃。
一个镇子的河道有多宽、桥有多高,船就得照着做。桥洞低的地方,船篷要能放倒;码头台阶高的地方,船头要能搭上去。
方寸之间
再后来,他把精力挪到了船模上。
船模小,可他不肯省工序。选料、下料、放样、拼板、装舱、上油,一样一样按传统造船的路子来。虽然只是模型,每一步都要按传统工艺做,在小小的船身上,把古船的结构还原出来。
模型上的活儿比真船难。真船一斧下去差两毫米,看不出来;模型上差两毫米,整条船就歪了。拼板用的是薄木片,一用力就裂;上油要拿最小的刷子,一点一点描。
比例也得算。一条几米长的田庄船,缩到手掌大,长度缩了,厚度不能同比缩——同比缩下来,板子薄得像纸,一碰就碎。所以做模型的时候,板要留厚一点,看着比例才对。
他做过的船模,摆在油车港镇胜丰村,成了文旅展示和研学体验的载体。来研学的孩子围着看,问这问那:为什么船底是平的?为什么舱要一格一格隔开?为什么船头翘起来?
他一台一台地答。
有人说,木船早就没有实用价值了,老手艺该被淘汰。
张来生的看法是,老手艺没有过时,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延续。
他做一艘船模,要一个月。案上的小船排成一排,一条是运粮的,一条是打鱼的,一条是载人的。凑近了看,舱口、橹座、船钉,都在。
船钉也做。模型上的钉子,用的是细铜丝,一根一根剪短,用镊子夹着往孔里送,送完用刀背轻轻敲平。一条船模上,这样的钉子上百个。
刨花也有讲究。真船的刨花是成条的,模型上的刨花是末。他推刨的时候手劲要匀,推快了木片起毛,推慢了推不动。
作坊地上的木屑又积了一层。他起身,把案上的刨子归到原位,刨刃朝里,木柄朝外。
本文事实依据中国新闻网 2026 年 9 月 15 日《从江南烟火到手中乡愁 浙江造船匠人斧凿声中守文脉》(记者黄彦君、李冲)报道;人物、家族传承代数、学艺年龄、船型与数量、圣堂港船厂数量、《闻川志稿》引文及当事人引语均据上述报道,木船建造的工序细节(放样、下料、捻缝、隔舱、钉钉、上桐油)为江南木船建造的通行做法,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