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接驳船靠上渔船。

船身一碰,晃了一下。踏板上船,先看见驾驶室的地板——擦得透亮,能照出人影。
驾驶台前坐着一个人,T 恤,牛仔裤,椅背上搭着一件薄羽绒服。他面前四台仪器亮着:本船的经纬度、速度、航向,附近渔船的编号、航迹、位置。
黄宁波,五十七岁,船长。
这条船,他和弟弟黄宁浪带着十名船员。
南海的捕鱼期,从八月中旬到第二年四月底。这几个月里,船几乎不靠岸。本地渔民会干到临近除夕才休息几天,外地的甚至一天不休。
二十六张网
十二点过,船开到一片海域。
两根网柱从船的两侧升起来,柱上缠满粗绳。二十六张渔网一字排开,一张接一张滑进水里,网口张开,沉下去。
远远看,像孔雀开屏。
放完网,等。
等鱼虾进网的时间,是船员们休息的时间。舱里、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人蒙着眼,有人抱着膝盖坐着。
这一行靠猜。网在海底,鱼在哪儿,谁也说不准。礁石边上有鱼,可网容易挂;沙底干净,鱼又少。船长凭的是仪器上的水温、底质,加上几十年的经验——经验告诉他,这个季节、这个风向、这股水色,鱼大概在哪一片。
但也就是"大概"。
船追鱼群,追的其实是一片水。水色发青,说明水清、沙底;水色发褐,说明水浑、泥底;水面上有鸟扎下去,底下多半有鱼。仪器能看到水温、深度、底质,看不到鱼。船长能做的是把船开到"可能"的地方,然后等。
放网也有讲究。网要顺流放,逆流收。网柱的角度、船速的快慢,都影响网口张不张得开。放得太快,网没沉到底就拉直了;放得太慢,网堆成一团,鱼从缝里穿过去。
二十六张网,一张接一张,中间不能打结。
"它在海底,有洞钻进洞里你就找不到它。它跑出来你才拉得到它。"黄宁波说,"反正海底的东西很难说的。有时候亏本了,你说心情好不好。"
两个多小时后,第一波要开了。
船员从睡意里抽身,赶到船尾甲板。两台收网机轰起来,绳索一寸一寸往回收,网带着咸腥的海水一起出水。
两名船员拉开网尾绳。
"哗啦"一声,满网的鱼虾蟹螺倾在甲板上。
皮皮虾扭着身子,腹部的水脚一直摆;九肚鱼张着嘴翘着尾;小螃蟹挥着两只钳子横着爬。运气好的时候,还有八爪鱼和花蟹。
甲板上的分筐
甲板上的活,比看上去细。
四个人负责先把皮皮虾挑出来,放进打着氧气的海水池里保鲜。虾壳很利,稍不注意就划开手。他们动作很快,手套里的手指头,常年劳作,早长出一层厚茧。
挑完皮皮虾,渔获还要再过一遍筛子。
这一遍是分级。
钉螺挑出来,放一边。皮皮虾按三样分:大小、品种、有没有膏黄。
大小看长度,从第二节到尾节;品种看壳上的纹和尾部的形状;膏黄要对着光看——活的皮皮虾,腹部透光,有膏的地方颜色深,一条暗影从颈后一直连到尾。
三样一过,筐就分开了。
在岸上,每一种价格都不一样。同一天,白虾七十块,中虾五十块,有膏的一百一十五。差一级,差几十块。
所以分筐这件事,快不得。分错一筐,那一筐就按低价走。
甲板上的时间卡得很紧。一网收完,下一网马上抛下去。收网、倾卸、挑拣、分筐、入池、再放网,一个循环,一个半小时。
甲板从乱成一团到恢复平静,就是一个半小时。
保鲜跟分筐一样要紧。
皮皮虾要活的。活的才卖得上价,死了就掉一档。所以池子里要打氧,海水要循环,密度不能太大——一池装多了,虾挤在一起,互相扎,扎破了就死。
九肚鱼不一样。这种鱼皮薄肉嫩,出水就软,一碰就破,破了卖不出去。所以不能泡在活水池里,要直接进冰,一层鱼一层碎冰,冰要盖满,不能让鱼露在空气里。
钉螺装在筐里,筐底垫一层海水浸过的麻袋,路上不能干。
船上带冰是有数的。一个航次出多少冰,装多少淡水,带多少口粮,出港前就要算清楚。算少了,最后几网渔获没法保鲜,只能贱卖;算多了,占舱位,还费油。
筐也有数。塑料筐,统一规格,一筐装多少斤,装到哪儿是满,船员心里都有数。装多了压坏底下的,装少了白占地方。回港点数,一船多少筐,对得上账。
一夜五轮
这样的循环,一天五次。
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三点。
网次之间,船员能睡一会儿。睡在舱里,机器还在响,船还在晃,人一歪就撞到舱壁。有人拿衣服蒙住头,有人干脆坐在甲板上靠着。
船长不能睡。
船在走,附近还有别的船。驾驶室里得有人盯着仪器,看航迹,看距离,看有没有船从侧面过来。黄宁波和弟弟黄宁浪轮班,一个守着,一个打个盹。
凌晨三四点,眼睛最累。弟弟说,那时候就想睡觉,没办法,吃点东西,看看手机。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左右,最后一网上岸。两根网柱缓缓收拢。
这一天的账:皮皮虾五百斤,九肚鱼四大桶,钉螺二十筐。
收完不停,掉头回港。越早一分钟把鱼虾送上去,越可能卖个好价钱。
机器和人一样,要养。
收网机天天转,钢丝绳会起毛,毛到一定程度就断;断在收网的时候,一网货就沉在海底。所以每天干完活,船员要拿手电照一遍绳,摸一摸有没有硬刺;卷筒上的绳要一圈一圈排齐,不能压绳。
主机的水温、油压,驾驶台上有表,得看。
船上的规矩是,谁值班谁负责。值班不只是看方向,还要看甲板、看舱底、看机器。舱底进水,排水泵一开就是几分钟的事;甲板上一个没系紧的筐,浪一打就滚进海里。
海上避让有规矩。谁的航向、谁的船速、谁在左舷,遇到对面来船怎么让,都有说法。渔船在作业的时候,网在水里拖着,动不了,别的船要让它。
十度
海上的日子,多半是平的,偶尔不是。
风浪起来的时候,驾驶室里那只倾斜仪的摆锤左右摇。最晃的一次,摆锤指到十度。
十度是什么概念?甲板斜着,人走一步要扶一下;锅里的水往一边涌;睡在舱里的人,从这头滑到那头。
船长在这时候不能离开驾驶台。船一偏,网柱受力不均,网绳容易绷断;船一偏,甲板上的人站不稳,浪再打上来,人就下去了。
黄宁波坐在驾驶台前,端着,不怎么动。
十九岁第一次出海,他在船上晕了一个星期。吃点东西就吐,睡一觉起来还吐。适应了好几年。
他说,风浪大的时候,两三米高的海浪拍在玻璃上,砰砰响。
现在的船跟以前不一样。近十年,木船换成了玻璃钢船或者铁船,船上配了雷达和北斗导航,安全性比以前高得多。以前出海,靠眼睛看天,靠经验认路;现在仪器上什么都写着。
但有些东西仪器替不了。比如什么时候收网,比如这一网该往哪边放,比如凌晨三点人的困劲上来了,还得有人坐在那儿。
天光墟
船到码头,天还没亮。
博贺港的鱼市从凌晨就开始,叫天光墟。岸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人声一下涌上来。
船员把一筐一筐海鲜从渔船搬上接驳船,再接上岸。筐一落地就被围住。
黄宁波的妻子四点就起了床,等在人群里。货一到,她开始卖,一边称一边在笔记本上记:斤数,价格。卖完了,再去上班。
这个本子,她记了很多年。
天光墟的买卖,靠眼也靠手。一筐货倒出来,翻两下就知道新不新——虾身硬不硬,眼睛亮不亮,鳃是不是红的。识货的人不还价,不识货的人翻半天还是要还。
称要称得准。筐去皮,水沥干,秤盘上不能留上一筐的水。一斤差一两,一船下来不是小数目。
卖完的货装车走,走上几十公里,中午就上了餐桌。卖不完的,进冰,第二天接着卖,价格就下来了。
夫妻俩隔上二十几天才能见一面。下一次,大概就是过年收工的时候。
他们打算在海上守到腊月廿五,回家过个团圆年,来年正月初三或初四再出发。
下船前有人问他,新年有什么愿望。
"多打点鱼喽!"他笑,又说,"更要平平安安。"
脖子上那只平安扣,随着他说话轻轻晃。
接驳船开走的时候,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船员们带着空筐上船,机器响起来,新的一天开始。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 2026 年 2 月「新春走基层」系列报道《跟渔民一起,与「鲜」赛跑》(记者田宇、邱晨、吴鲁,新华社记者肖恩楠摄影)及《农民日报》2026 年 2 月 9 日同题报道;人物、船次、网数、分级方式、产量与价格、风浪与晕船经历、家庭情况与引语均据上述报道,渔船作业与保鲜的通用做法为行业通行描述,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