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孩子从棉袄口袋里摸出陀螺。
木头削的,上圆下尖。
尖上钉着一颗铁珠。
他先把陀螺夹在两只手心里搓。
木头上的纹路把手心蹭得发热。
然后一松手。
陀螺落在地上,歪了一下。
歪完,又站直了。
它开始转。
转得飞快的时候,反而看不出它在转。
只看见一团木头的影子。
影子中间有一圈淡淡的黄。
那是陀螺顶上刷的漆。
父亲说,转得快,就站得稳。
孩子不信。
他伸手把陀螺按住。
一按,它就倒了。
倒了以后,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父亲笑起来。
父亲从墙根取下一根麻绳。
麻绳有小指头那么粗。
他把绳子在陀螺的下半截上绕。
一圈。
两圈。
三圈。
绕到八圈,绳子绕满了。
他蹲下来,把绳头夹在手指缝里。
然后一拉。
陀螺飞出去,落在地上。
一落地就转。
转出一圈灰。
灰是地上的浮土,被它扫起来的。
孩子学着做。
第一次,绳子绕反了。
陀螺不转,只往前滚。
第二次,拉得太慢。
陀螺转了两下,晃两晃,倒了。
第三次,他咬着牙一抽。
绳子在空气里啪地一响。
陀螺站住,转起来了。
孩子蹲在旁边看。
看它转。
它转了很久。
然后开始慢下来。
慢下来,就看得见它在转了。
能看见顶上那个红点,一圈一圈地过去。
红点过得越来越慢。
陀螺开始晃。
晃的圈子越来越大。
像一个困极了的人,头一点一点。
最后,它歪倒。
倒了,还要在地上蹭两下。
蹭完,才彻底不动。
孩子把它捡起来。
木头已经被手心捂温了。
在北方老巷子里,冬天孩子都抽陀螺。
陀螺又叫冰尜儿。
也有人叫它打老牛。
抽陀螺的鞭子,是麻绳搓的。
抽得越响,转得越久。
于是巷子里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啪。
啪。
啪。
一声比一声远。
因为抽陀螺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回家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
他抽了最后一下。
陀螺转起来。
他没有再抽。
他就蹲在旁边,等它自己慢下来。
慢。
再慢一点。
最后歪倒。
他把陀螺揣回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颗铁珠,和陀螺碰了一下。
叮。
他回家。
进门,脱鞋,上床。
被窝里很暖。
他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剩那一声啪。
很轻。
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拍了一下被子。
晚安,陀螺。
晚安,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