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里，牛棚里总有一点声音。
是牛在嚼草。
草是白天吃的。
白天吃得太急，没有嚼烂。
草先存在肚子里一个地方。
到了夜里，草又回到嘴里。
牛再嚼一遍。
嚼得很慢。
一下。
一下。
孩子头一回听见，以为有人在门外走路。
他问爷爷。
爷爷说，是牛在倒嚼。
孩子问，什么叫倒嚼。
爷爷说，白天吃的草，夜里再嚼一次。
牛有四个胃。
草先放在第一个里面。
夜里再送上来，慢慢嚼。
嚼烂了，才送到下一个里面。
孩子说，那它一夜都不睡吗。
爷爷说，它一边嚼，一边睡。
孩子不信。
他披上棉袄，跟着爷爷去牛棚。
牛棚在院子西头。
墙是土坯的。
屋顶是稻草的。
门上挂一张草帘子。
掀开帘子，里面比外头暖。
牛站着。
眼睛半闭。
嘴在动。
一圈。
一圈。
它的下巴往左边磨一下。
再往右边磨一下。
磨得很慢。
声音就是从这儿来的。
牛槽里是新添的草。
草是干的，有一点甜味。
爷爷说，马无夜草不肥。
牛也一样。
夜里添一次草，牛才长得好。
孩子蹲在牛旁边。
牛不理他。
它只顾嚼。
嚼一会儿，停一下。
停的时候，它把头低下去。
鼻子凑到草上。
闻一闻。
然后卷起一束草。
舌头一勾，就进了嘴。
孩子看着看着，自己也嚼起来。
他学着牛的节奏。
一下。
一下。
爷爷笑，说别学了，学不像。
孩子说，学得像。
牛棚里挂一盏马灯。
灯芯剪得很短。
光不大。
光只照到牛的前半身。
后半身在暗处。
暗处有热气。
热气是从牛身上冒出来的。
冬天的牛，身上像一个小火炉。
孩子把手贴在牛肚子旁边。
不碰到它。
就在旁边。
那里是暖的。
牛嚼到一半，忽然停了。
它抬起头。
耳朵转了一下。
然后又低下去。
爷爷说，它听见风了。
孩子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牛又开始嚼。
一下。
一下。
声音很匀。
像有人在慢慢地数数。
孩子数着数着，眼睛就睁不开了。
爷爷说，回去吧。
孩子说，再站一会儿。
他就靠在牛棚的柱子上。
柱子上缠着一层草绳。
草绳是软的。
牛嚼的声音一直没停。
一下。
一下。
中间隔的时间，刚刚好。
孩子闭上眼睛。
那声音就变成一条线。
线很慢地往前走。
走一下，停一下。
走到哪儿了，孩子不知道。
他睡着了。
爷爷把他抱回屋。
牛棚里的灯还亮着。
牛还在嚼。
一下。
一下。
一直嚼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草嚼完了。
牛就不嚼了。
它把头搁在槽边上。
眼睛闭上了。
晚安，老牛。
晚安，牛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