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0 年,正月二十七,夜。长安,大明宫,中和殿。
那一夜之后,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话:上崩于中和殿。
他四十三岁。前一天还能上朝。
官方的说法是,误服丹石,毒发暴崩。他晚年确实在吃方士柳泌炼的丹药,人一天比一天烦躁,动不动就鞭打身边伺候的宦官,打完还换一批。
另一种说法写在《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里:宦官陈弘志、王守澄,那一夜进了中和殿。
哪一种是真的,今天没人说得清。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死之后,下一个皇帝由谁来做,不再由皇帝自己决定。
宫里长大的第三个天子
他叫李纯,778 年生,是唐德宗的长孙、唐顺宗的长子。
这孩子在宫里长大,见过的事比同龄人多。有一回德宗把他抱在膝上,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坐在我怀里?
他答:我是第三个天子。
德宗愣住了。那时候在位的是德宗,接下来是他父亲,再接下来才轮到他。一个几岁的孩子,把这三层说得干干净净。
德宗从此很看重这个孙子。
788 年,他十一岁,封广陵郡王。这一年距离安史之乱结束,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足够一个王朝把伤口结上疤,也足够让伤口底下的东西烂掉。
烂掉的是藩镇。
安史之乱平定的时候,朝廷没有力气把降将全部清算,就把河北扔给了几个人:卢龙、成德、魏博,三个镇,后来叫河朔三镇。节度使的位子父传子、兄传弟,赋税不上交,官吏自己任命,兵自己招。朝廷发一道诏书过去,他们接,但不一定办。
《新唐书》记当时的情形,说这些地方「户版不籍于天府,税赋不入于朝廷」。
翻成人话:地是唐的地,人是唐的人,钱不进唐的库。
节度使本来不是这样的官。它是边境上为了打仗临时设的,管一片地方的军、民、财,权力大到可以自己招兵、自己收税。仗打完了,这个官没有撤。
一个原本为了应急的设计,变成了一个长期的窟窿。
李纯小时候读《贞观政要》,把太宗和年轻时的玄宗当榜样。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说话,外面是听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
805 年,他父亲顺宗即位。
顺宗登基的时候已经中风,说不出话。朝政落在王叔文、王伾手里,柳宗元、刘禹锡这些人跟着办事,史称永贞革新。他们要动的是两样东西:宦官手里的兵权,和藩镇的口袋。
动了这两样,就活不长。
这年七月,宦官俱文珍联合几个地方节度使,逼顺宗立李纯为太子,改名李纯,同月监国。八月,顺宗退位为太上皇。
整个过程没有兵变,没有血,宫门开了一次,关了一次,皇帝就换人了。
李纯那年二十八岁。
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着扶自己上来的人——俱文珍站在阶下。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杀过宦官,也用宦官,用到最后,宦官杀了他。
一个都不肯让
806 年,他改元元和。
新皇帝的第一道考题来自西川。节度副使刘辟要朝廷给他节度使的正式任命,不给就动手。朝臣说蜀道险,不好打,劝他忍一忍。
他没忍。
这年九月,高崇文破成都,刘辟被押回长安斩于独柳之下。同一年,夏绥的杨惠琳不肯交兵权,也被平了。807 年,镇海李锜反,四十天败死。
三年之内,三个不肯听话的藩镇,一个不剩。
但真正难的不是这三个。难的是河朔。
812 年,魏博出了件事。节度使田季安死了,他儿子十一岁,哭着接了印。底下人把一个叫田兴的将领推出来主事。
田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魏博六州的图籍、兵马、仓库造了册,派人送到长安,说,请朝廷派人来管。
这是四十多年来头一回,河朔的镇自己把门打开了。
李纯当时正在看别处的军报。他放下奏疏,站起来,说了一句:朕睡不安席,就是这个。
他派裴度去魏博宣慰,赏钱一百五十万缗,免魏博百姓一年赋税,赐田兴名「弘正」。
一百五十万缗,是那年朝廷一整年收入的很大一块。朝臣有人说不值。他说,值。
魏博一归,河北的链条断了。成德、卢龙被夹在中间,坐不住。
雪夜进蔡州
最难的一块,是淮西。
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占着申、光、蔡三州,卡在洛阳和江淮之间。江淮的粮赋要运到长安,得绕开他。
815 年,朝廷发兵。这一仗打了三年。
三年里最险的一夜,不在前线,在长安城里。
815 年六月,宰相武元衡天没亮出门上朝,刚走到靖安坊东门,暗处有人一箭射灭了他的灯笼,接着刀砍下来,割了他的头。同一天,御史中丞裴度在上朝路上被砍伤,掉进沟里,靠毡帽厚,没死。
刺客留下话:别急着抓我,先问问自己为什么该杀。
满朝都怕了。有人上奏,请罢兵,请罢裴度的官。
李纯在朝会上说了一句:朕只用一个裴度,就足以破贼。
裴度伤好了,去了前线,驻郾城督师。
817 年十月,一个下大雪的夜里,唐邓节度使李愬带了九千人,从文城栅出发,东行六十里,拿下张柴村,再往东七十里。
那天冷到什么程度?《资治通鉴》写:人马冻死者相望于道。旗帜冻裂了,马冻得缩成一团,抱火的不敢点,怕被看见。
有人问去哪。李愬说:入蔡州,取吴元济。

底下人脸色都变了——这是去送死。
天亮前,他们到了蔡州城下。城上守了三十年没打过仗,谁也没想到官军会从这个天气里出现。李愬的人爬上城墙,守卒还在睡。城门开了,鸡叫了三遍。
吴元济被人从床上叫起来,说官军进城了。他不信,说,是驻军来要棉衣的吧。
等他爬上牙城,看见下面黑压压一片,才明白过来。
他放箭,箭射到墙外,射不出去——外面全是人。
那天下午,吴元济投降。淮西平。
消息传到长安,李纯在延英殿召见群臣,说了一句:朕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是可以这样的。
尽遵朝廷约束
818 年,淄青的李师道反。朝廷发五道兵。第二年二月,李师道的部将刘悟倒戈,把他杀了,淄青十二州归朝廷。
这一年是元和十四年。《资治通鉴》给了一句总结:至是尽遵朝廷约束。
从安史之乱算起,六十四年。六十四年里第一次,天下所有藩镇的节度使,都由长安发任命状。
这不是画在纸上的。那年魏博的田弘正调任成德,自己带着兵去上任,因为河北的兵不认识他;朝廷派去的文官,可以坐在节度使的厅里收税;江淮的粮船,可以直着走汴河,不用绕路。
同一年正月,他做了一件后来被人记了千年的事:派宦官去凤翔法门寺,把佛骨迎进宫里。
《资治通鉴》写那时候的场面:王公士民抢着布施,有人倾家荡产,有人在自己头顶上烧香供佛。
刑部侍郎韩愈上了一道《论佛骨表》。里面说,佛不过是夷狄之一法,汉明帝以后才有,此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他又说,那骨头是脏东西,怎么能进宫殿。
李纯看完,气得发抖,当场要杀他。裴度、崔群求情,才改贬潮州。
韩愈上路了。走到蓝关,雪下得很大,他写了一首诗给侄孙: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他也知道那封奏表可能换来一顿杀头。他还是上了。
这就是元和十四年的两面:一面是天下重新归到一个朝廷手里,一面是这个朝廷的主人开始相信,自己真的不一样了。
中和殿那一夜
最后一年多,他变了。
他开始修宫殿。元和十三年,命六军修麟德殿,疏龙首池,起承晖殿。右龙武将军张奉国、大将军李文悦劝他停一停,因为淮西刚打完,钱不够。
他把两个人贬出了长安。
他开始吃丹药。方士柳泌说能炼长生药,他就让他去兴唐观炼,炼出来的东西天天吃。
他开始打人。《旧唐书》写他「日加躁渴」,性情越来越暴,左右宦官动不动被鞭打,有时被打死。
他还没有立皇后。郭贵妃是郭子仪的孙女,出身最正,朝臣几次请立后,他都不肯。史家后来议论,说他是怕郭家势大,也是怕皇后管住他。
812 年,他立了长子李恒为太子。
820 年正月,他病倒了。病中的时候,宦官吐突承璀在打算盘——他想改立澧王李恽。
正月的第二十七天夜里,中和殿。
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是遗诏。太子李恒即位,是为穆宗。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恽,当天被杀。
杀他们的人,是中尉梁守谦、王守澄。
王守澄,就是那一夜进中和殿的两个人之一。
从这里开始,唐朝的皇帝由宦官定,一共定了一百多年,直到唐朝灭亡。他的孙子文宗后来想除掉宦官,事败,被软禁至死,说了一句:我连周赧王、汉献帝都不如。
他死后五个月,葬在京兆奉先县的金帜山,陵名景陵。
他打下来的那个局面,没撑多久。
821 年,他死后一年,卢龙朱克融作乱,成德王廷凑杀田弘正。河朔三镇,又回去了。
《新唐书》给他写的评语是八个字:「及其晚节,信用非人。」
他一生做的事,是把散掉的权力一点点收回中央。他做成了。他也证明了,这件事只靠一个皇帝的身体撑不住——他一倒下,收上来的东西就散了。
景陵今天还在陕西蒲城金帜山。封土不高,石刻残了。陵前那块碑上刻着他的庙号:宪宗。
「宪」,是「博闻多能」「赏善罚恶」的意思。
——本文史料依据:《旧唐书·宪宗本纪》《新唐书·宪宗本纪》《资治通鉴》卷二三七至二四一、《旧唐书·裴度传》《韩昌黎集》。宦官弑君一节,《旧唐书》与《资治通鉴》均有记载,但两书成于五代与北宋,属后出追述,正文并列两种口径,不作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