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元年正月,洛阳,御史台的狱里。
来俊臣把一卷纸推到狄仁杰面前。
纸上写着罪名:谋反。
按当时的规矩,进了这道门的人,很少能站着出去。认罪,可以免死;不认,就先打。
狄仁杰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说: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满屋子人都愣了。来俊臣是武则天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管的那个狱在丽景门内,门下省的西边。当时的人给这道门起了个外号,叫「例竟门」——进去的人,照例是活到头了。
他还写过一本书,叫《罗织经》,专讲怎么把一个案子织出来:先定人,再找事,再让证人互相咬。
同案里还有一个人叫周兴,也是酷吏。后来有人告周兴谋反,来俊臣请他吃饭,问他:犯人要是不肯认,怎么办?周兴说:拿一口大瓮,四面烧炭,把人放进去。来俊臣站起来说:请兄入瓮。
这就是「请君入瓮」的来历。
在这样的地方,认罪不是懦弱,是唯一还能往下走的办法。
狱中认罪
来俊臣办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从没见过这么顺的。
他让人把狄仁杰收监,不再上刑,也不再加防备——这正是狄仁杰要的。
他向前来巡视的狱吏借了笔墨,从被子上撕下一块帛,把自己的冤屈写在上面,然后塞进棉衣夹层里。
他跟看守说:天热了,这衣服穿不住,让我家里人拿回去拆洗。
看守叫王德寿,没多想,让人送去了。
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拆开棉衣,看见帛书,拿着去宫门告变。
武则天看了帛书,把来俊臣叫来问。
来俊臣说:臣没有对他用刑,连冠带都没给他解,饮食寝宿一切如常。若不是真反,他怎么会认?
武则天半信半疑,派通事舍人周綝去狱里看。
来俊臣提前给几个人穿戴整齐,让周綝进去看。周綝怕他,眼睛都没敢抬,回去复命。
来俊臣还伪造了一份《谢死表》,让周綝一并呈上。
武则天决定自己问。
她把狄仁杰召来,问:你为什么承认谋反?
狄仁杰答:我若不承认,早已死在鞭子底下了。
武则天又问:那《谢死表》是你写的?
狄仁杰说:没有。表拿出来一对,笔迹是假的。
七个人免了死罪,全部贬为地方官。狄仁杰去了彭泽,做县令。
一万七千件
在这之前,他是另一个样子。
狄仁杰是并州太原人,生于贞观四年(630)。年轻时以明经及第,做汴州判佐,上任不久就被人诬告。
在并州做都督府法曹的时候,有个同僚叫郑崇质,母亲年老又有病,却被派了远差。狄仁杰去找长官,说:他母亲这个样子,不能走这么远的路。我替他去。审他的是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阎立本问完案子,说了一句话:你是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案子撤了,还举荐了他。
仪凤元年(676),他做了大理寺丞。
大理寺管的是全国刑狱。他到任的时候,积压的案子堆了一屋子。
一年之内,他断完了一万七千人的案子。
史书的说法是:无冤诉者。
一个人一年断一万七千件,平均一天四十多件。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像人干的,所以后世给他加了很多传说。但《旧唐书》就是这么写的。
大理寺的案子,多半不是命案,是田产、赋税、婚姻、债务、官职纠纷。一件一件核,一件一件判,判完写判词。这种活不神奇,只是量大,而且要一条一条对得上律令。
能把这种事做完的人,比会破案的人少。
断案之外,他还敢顶皇帝。
有一个叫权善才的将军,误砍了昭陵的柏树。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唐高宗大怒,说:这人砍我父亲陵上的树,让我不孝,必须杀。
狄仁杰说:法律面前,罚有等差。砍一棵树就杀一个将军,千载之后,人家会说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
高宗说:我不杀他,是我对不起先帝。
狄仁杰说:陛下若因一株柏树杀一将军,才是真的对不起先帝。
权善才免死。案子结了,他照旧做他的侍御史,照旧弹劾人。
宁州与豫州
垂拱二年(686),他出任宁州刺史。
宁州在今天的甘肃,汉人和各族杂居。前任官员大多把当地人当麻烦。狄仁杰的做法不一样:他把纠纷一件一件理清,不当成族群的事,当成具体的案子。
这一条听着平常,做起来难。那时候的官员多半认为,边地的事只能压,不能理。
当地百姓给他立了碑。两年后,他去做豫州刺史。
那年豫州刺史越王李贞起兵反武则天,很快败了。事后清算,六七百人下狱,五千多人被籍没为奴。
狄仁杰上疏,说:这些人不是自己要反,是被裹进去的。请求哀其诖误。
武则天准了,改死罪为流放。
万岁通天元年(696),契丹的孙万荣攻陷冀州,河北震动。武则天起用狄仁杰做魏州刺史。
前任刺史为了守城,把城外的百姓全赶进城里,让他们修守城的器械。田地荒着,人心也散了。
狄仁杰到任第一件事,是把人放回去种地。他说:敌人还在几百里外,先把田荒了,这是自己打自己。
魏州的百姓也给他立了碑。
接着又出了事。
平叛的宰相张光辅还在豫州,他的兵向地方勒索,要钱要物。狄仁杰一概不给,还当面斥责他:你带的兵比叛军还狠。
张光辅回朝,参了他一本,说他出言不逊。
狄仁杰被贬为复州刺史。
这样的贬谪,他一生里有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同一件事:他不肯把话说圆。

鹦鹉的两翼
圣历元年(698),武则天已经七十多岁,有一件大事没定:皇位传给谁。
她自己很清楚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天授元年(690),她改唐为周,自己称帝。李唐的宗室,杀的杀,流的流。朝里的官,一半靠酷吏压着,一半靠能臣撑着。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传承。
告密这件事,在武周是有制度的。垂拱二年(686),宫里立起一个铜匦,四面四个口:东面叫「延恩」,投求官的信;南面叫「招谏」,投批评;西面叫「伸冤」;北面叫「通玄」,投天象军机。
设计这个铜匦的人叫鱼保家。匦立起来不久,他自己就被人告了,罪名是替叛军造兵器。
制度一旦开了口,收不回去。
她的侄子武承嗣、武三思天天在她耳边说:自古天子传子,没听说过传姑母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朝里没人敢接。
武则天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只鹦鹉,两只翅膀都折了。
第二天她问狄仁杰。
狄仁杰说:武,是陛下的姓;两只翅膀,是陛下的两个儿子。陛下起用二子,翅膀就接上了。
这话说得巧。它把政治问题翻译成了一个梦的解释,让皇帝自己听出自己的处境。
武则天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些日子,她把庐陵王李显从房州接了回来。
李显是她的第三个儿子,被废了十四年,一直在外头。回洛阳那天,武则天把他藏在帐后,先跟狄仁杰说:我把太子还给你。
狄仁杰跪下,哭得站不起来。他说:陛下还了儿子,可是天下人还不知道。
武则天把李显从帐后叫出来。
狄仁杰又说:太子回来了,可他还没有名分。
李显被立为皇嗣。这一年,离他第一次被废,过去了十四年。
这件事,后来被人算作唐朝能续下来的关键一步。
朝堂空了
久视元年(700)九月,狄仁杰病逝,年七十一。
武则天哭了。她说:朝堂空也。
史书给他的评语里有一句「刚正廉明」。这四个字背后,是几十年里一次又一次被外放,每一次都因为一句话没咽下去。
她停朝三日。
狄仁杰一生举荐过很多人。
张柬之是他荐的。第一次荐,武则天给了个司马;狄仁杰说,这个人该做宰相,不是做司马。第二次荐,才升上去。
桓彦范、敬晖、姚崇,也都是他荐的。有人跟他说:天下桃李,尽在公门。
他答:举荐贤才是为国家,不是为我。
张柬之后来做了宰相。
神龙元年(705)正月,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等人带着羽林军从玄武门进宫,先杀了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然后到武则天的寝殿外请她退位。
武则天在床上问:是谁作乱?
答:二张谋反,臣等已奉太子之命诛之。
她看见李显站在人群里,说了一句:原来是你。那两个小子既然杀了,你回东宫去吧。
没人动。
三天后,她下诏传位。国号恢复为唐。
那一年,狄仁杰已经死了五年。
他没有看到这一天。
后世记住的狄仁杰,是另一个样子。
电视剧里,他是断案如神的神探,走到哪儿都有一桩命案等着他。
史书里的他,断案只是早年的一个片段。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做别的事:管过一个州的百姓,管过一个道的刑狱,在酷吏的刀口下活了下来,最后把一件比命更大的事办成了。
他在彭泽留下了一座生祠。当地百姓给他立的,他调走以后还留着。
久视元年(700),武则天要造一尊大佛像,钱从天下僧尼身上摊。狄仁杰上疏拦了一次。他说:如今的佛寺,比衙门还多;造像的钱,最后都出在百姓身上。边境还没安稳,府库不能空。
武则天听了,罢了这一桩。
这是他最后一次上疏。
一个贬官,能让贬他的地方给他立祠,这比任何评价都实在。
西方的读者认识他,多半不是从《旧唐书》来的。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荷兰外交官高罗佩在重庆读到一本清代的公案小说《狄公案》,把它译成了英文,后来自己动手写,一共写了十几部。书里的狄公是个胖胖的中国法官,带着几个帮手,一边断案一边跟官场周旋。
那套书让「Judge Dee」在英语世界成了一个名字。
小说里的他比史书里的他更聪明,也更轻松。史书里的这个人,一生大半时间在挨贬、在上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来了,他不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