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三年正月,临安城外。
南宋的皇宫在凤凰山下,城门开了一半,又停住。
城里派人出来谈条件。太皇太后谢氏抱着五岁的皇帝,愿意奉表投降,只求保全宗庙。
蒙古军的统帅叫伯颜。他骑在马上,没有进城。
他手里的头衔,是「行中书省左丞相」。
临安城下
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奇怪。
中书省是元朝的中央政府,管着天下政务。左丞相是中书省里的官。可伯颜不在大都,他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城外,带着一支大军。
「行」是行走的行,意思是「派出去办事」。
所以行中书省这四个字,说白了就是:中央政府派出去的一个办事处。
办事处搭在军营里。
它管粮,管马,管降城的户口,管新占的地方谁当官,管俘虏往哪儿送,管图籍档案往哪儿装车。
宋宫的图书、仪仗、乐器、舆地图册,后来一样一样被运往北方。这些事,都归这个办事处经手。
战争打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这就是行省的日常。
一开始,没人觉得这东西会长久。
临安开城那天,伯颜从南门进城,住在原来的官署里。他没有坐宋宫的御座,也没有动宫里的陈设。他先做的是另一件事:清点。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抱在怀里,交出的是玉玺和降表。
一个王朝,就这样结束了。
军营里的衙门
要讲清这个临时机构,得往回看两百年。
「省」这个字,最早不是地方,是中央。
隋唐的三省六部制,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三家都在皇帝身边,分的是诏令怎么拟、怎么审、怎么执行。
三个衙门都在京城里,没有一个管地方。
那地方谁管?
州县。州上面有道,道是监察区,不是一级政府。
这套架子搭了七百年,一直没出大问题,直到战争把皇帝撵得到处跑。
魏晋南北朝的时候,朝廷要出征,就在外面设一个「行台」,把中央的班子搬一半出去。仗打完了,行台撤掉。
金朝末年,这套办法用滥了。
北边有蒙古,南边有宋,内部还有叛乱。朝廷一口气设了三十多个行尚书省。
名字还是那个名字,权力已经变了:行省的长官可以直接听朝廷的号令,就地调兵调粮,管军也管民。
元朝接过来,把尚书省并进了中书省。
于是「行尚书省」改叫「行中书省」,简称行省。
一个字没改,性质已经变了:本来临时派出的,现在成了常设的。
十块地方
变化是慢慢来的。
元初的行省,设了撤,撤了设,辖区也来回改。灭宋的十几年里,前线在哪儿,行省就在哪儿。
1274 年围攻襄阳的时候,行省的衙门就设在城外的营里。襄阳破了,衙门跟着大军往下走,走到鄂州,走到建康,走到临安。
一张桌子,几箱子文书,一个印。
这就是一个行省的全部家当。
到元成宗大德年间,这套东西才稳定下来。
再往后,到至顺元年(1330),版图大致是这样一个格局:一个中书省,十个行省。
中书省既是中央政府,又直接管着首都周围一大片地,叫「腹里」——今天的河北、山东、山西,加上内蒙古一部分,约九十万平方公里。
这个安排省了一道手续。
大都周边不设行省,路府州县的文书,直接送到中书省。中书省的官,上午议的是全国的事,下午看的是真定路的一件田产官司。
十个行省是:岭北、辽阳、河南江北、陕西、甘肃、江浙、江西、湖广、四川、云南。
行省的数目,元朝一代改过好几次。至顺年间这十个,是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一次。
吐蕃那片由宣政院管,不在此列。
元朝人自己有一句话:都省握天下之机,十省分天下之治。
一个中枢,十块地方。
一个印,管着所有人的名字。
这套格局不是画在地图上的,是走出来的。
从大都到云南,快马也要走几个月。公文从大都发出,到云南行省,路上要换几十次马。
朝廷管不到那么远。
元朝有一张网,叫站赤。每隔几十里一个站,有马、有粮、有房子。使者拿着牌子,到站换马,接着走。急事另走急递铺,一昼夜四百里。
这张网撑起了行省。
行省每年要办的事,最重的一件是粮。
南方的粮食从海路北上,运到大都。最多的时候一年三百多万石。装船、点数、押运、交仓,全归江浙、江西、湖广几个行省经办。数目对不上,行省的主官要担责。
所以行省不像一个只管发号施令的衙门。
它像一个巨大的账房。
数目字是最硬的。
少一石粮,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签了字的人逃不掉。粮到了,账才算完。
行省下面还有路、府、州、县。路设总管,府州县各有长官。一层压一层,一直压到村里管收粮的里正。
一层一层,最后都落在纸上。

圆议与连署
行省的官,配置得很有意思。
最高是丞相,但不常设,设了也常撤。
朝廷不放心。
往下是平章政事,从一品,两个人;再往下是右丞、左丞,正二品;再往下是参知政事,从二品。
一整套班子,跟中书省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它叫「行中书省」,不是白叫的。
决定事情的办法,叫「群官圆议」:几个主官坐成一圈,一起议,议完了联署。
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这套办法有它的道理。行省管得太宽了:钱粮、兵甲、屯田、漕运、刑名,什么都管。一个人拍板,容易出大事;几个人一起画押,出了事一起担。
但权力还在。
元朝的疆域太大,中书省鞭长莫及。行省就这样,一半是派出机构,一半是地方政府。
还有一层,是后人常忽略的。
每一级衙门里,都坐着一个蒙古人或色目人,叫达鲁花赤,意思是「镇守者」。汉人官员可以办事,可以签字,可最后那一颗印,在这人手里。
行省的达鲁花赤,品级不一定最高,说话却有分量。
这套安排,让行省的权力大,却始终有一根线牵在大都。
线不断,事就翻不了。
这条线,是印。
省这个名字
到了元朝末年,行省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各地打仗,行省手里有兵有钱,朝廷的命令就不好使了。
察罕帖木儿据河南行省,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接着干,陕西行省的李思齐自己听自己的。
行省的长官开始挑朝廷,不是朝廷挑他们。
察罕帖木儿是被刺杀的。1362 年,他去受降,被降将田丰、王士诚在帐中杀掉。
他的兵不是朝廷给的。元末天下大乱,他在沈丘自己招人,练出一支几万人的队伍,替朝廷打仗,也替自己占地。
有了地,就有了行省。
他的外甥扩廓帖木儿接了兵,也接了这个位置。
两个人后来打得最凶的,不是打别人,是打彼此。
1364 年,扩廓帖木儿从河南发兵,去打大同的孛罗帖木儿。理由说得含糊,兵是真的动了。大都里的皇帝下诏让他们罢兵,诏书去了,没人停。
一支边军反过来进京,皇帝出钱讲和。
行省手里有兵,这事就没法收场了。
元朝亡在这上头。
明朝接了天下,第一件事就是拆这个东西。
洪武九年(1376),明太祖把行中书省改成「承宣布政使司」。
名字一改,权力三分:布政使管民政财政,按察使管刑名,都指挥使管兵。
一个衙门,变成三个衙门,谁也压不住谁。
这是朱元璋的做法:不给任何人一省之地。
人走了,字还在。
布政使不止一个,通常左右两员,下面还有参政、参议。一省的事分给几个人办,谁也不能一个人把一省捏在手里。
洪武十三年(1380),他又把中书省废了,丞相也不设了,六部直接对皇帝。
到这一步,中央集权算是做到了顶。
可是「省」这个字没死。
布政使司管的那一片,老百姓嘴上还是叫「省」。写文章、写信、报籍贯,都说某某省。官府的文书里也慢慢跟着用。
清朝沿下来,设巡抚、设总督,省就成了正式的说法。
巡抚管一个省,总督管两三个省。
两个人都在省城,事权有重叠,谁也压不死谁。这套安排,跟明朝把一省切成三个衙门,是同一个心思。
民国废了府,省还在。一直用到今天。
今天全国有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名字里一半以上,能找到元朝那十个行省的影子。
湖广行省后来分成湖北、湖南;江西行省里的广东部分,后来自己成了一个大省;江浙行省的地盘,今天切成江苏、浙江、福建,还多出一个上海。
省,就这样留下来的。
只是没有人再叫它「行中书省」了。
行省的边界,也不是按山河划的,也不是按方言划的。
这一点,后来的研究者讲了很多。
有的说,这是为了防止地方坐大:把不同的地理单元硬捏在一起,让它们互相牵制。有的说,这是为了方便运粮运兵:一条驿道走得通,就划在一起。
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也都拿得出例子。
比如陕西行省,跨过了秦岭,北边是关中,南边是汉中。汉中那地方,口音、吃食、水道,都更近四川。可它归了陕西,一直到今天还是。
又比如江浙行省,把今天的江苏南部、浙江、福建都装了进去,一条海岸线拉得老长。
还有河南江北行省。名字里两个「江」,一个是黄河,一个是淮河。一个衙门管着两条大河之间的地,中间还夹着一条淮河的水患。
治水这种事,最怕分家。
两个县各修各的堤,水从哪儿走,谁也不管。归到一个衙门里,责任就跑不掉了。
边界定下来的时候,用的是当时的需要。
七百年过去,需要变了,边界大多还在。
边界是画出来的,也是走出来的。
七百年,一句话。
行省这个名字,从金朝末年算起,到明朝改名,用了一百六十多年。
从元朝定型算到今天,七百多年。
一个在军营里搭起来的办事处,最后变成了每个人籍贯栏里的那一行字。
当年在临安城外,伯颜收下那份降表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这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