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五年,四川自贡,大坟堡。
井架立起来了,十几丈高,全是杉木绑成的,一根钉子都没有。
架子下面是一个洞。洞口只有碗口那么大。
井绳从架顶垂下去,一天一天地往下放。放了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绳子放到了三百多丈。有人往井下丢了一块石头,听回声,说:到底了。
这口井,后来叫燊海井。
一口碗大的井
要讲这口井,得先讲它的祖宗。
在卓筒井之前,四川的盐井是另一种样子。
战国末年,秦国的蜀郡就凿过盐井,井口开得很大,人站在井边用一个轱辘往下吊桶。这种井挖不深,几十米就到头,因为井壁是泥和石头,再往下就塌。
唐宋的时候,井越凿越深,浅层的卤水还是一天天见少。
北宋庆历年间,也就是公元十一世纪四十年代,四川的盐工遇上一个麻烦:浅层的卤水舀干了,要往深处取,可井一大就塌。
他们想出两个办法。
第一,把钻头改小。用一个碗口大的圆刃,反复冲击井底,把岩石一点一点砸碎。
第二,用竹子护住井壁。把大毛竹的节打通,一根一根首尾相接,下到井里,做成套管,把地表的淡水隔在外面。
这两件事合起来,就是卓筒井。
卓筒井不是一口井的名字,是一整套工艺的名字。它的关键在「卓」和「筒」:卓是直立,筒是竹筒。
宋人留下了记载。这段文字一说是苏轼写的《蜀盐说》,一说是文同的奏状,两说并存,但工艺写得很清楚:用圆刃凿山,井口如碗大,深的有几十丈;用竹筒隔开淡水,咸泉就从下面涌上来。
同一段文字里还写了汲卤的办法:一根长竹筒,底部装一片熟牛皮,做成单向的阀门。筒放下去,卤水顶开牛皮进来;往上提,水压把牛皮压紧,一滴不漏。
这个零件,盐工叫它「牛舌」。
三天打一尺
钻井的架子,盐工叫碓架。
它的原理跟舂米一样:一根长木杠,一头装铁钻头,一头站人。人踩下去,杠子抬头;人一松,钻头砸下去。
一下,一下,一下。
钻头重几十斤到上百斤。井越深,绳子越长,砸下去的力气越被绳子吃掉,进度就越慢。
一口几百米的井,凿三五年是常事。燊海井凿了三年。
井里凿出来的碎石,得弄出来。办法是用一根带活门的竹筒放下去,把石屑和水一起舀上来。这道工序叫「搧泥」,一天要做很多遍。
井壁要一边凿一边下套管,不然就塌。
凿井最怕的,还不是凿不动。
钻头断了,绳子断了,竹筒掉了,都会留在井底。一口井凿了三年,井底卡着一根断绳,前面的工夫就全废了。
碰上了,就得捞。
自贡的盐工为此发明了一整套工具。有一种叫「偏肩」,前端是个斜口,能顺着井壁滑下去,卡住落物的边;有一种叫「提须」,几根钢条向下张开,下去以后收拢,把东西夹住;还有一种叫「柳穿鱼」,一串铁环,专捞绳子。
工具的名字都很土,用起来极精细。落物在几百米深的井下,看不见,只能靠手上的感觉判断位置和角度。
有的井,捞一样东西捞了几个月。
井场上有句话:凿井靠力气,捞井靠本事。
井越深,这句话越重。
套管是竹子。把毛竹去节,一根的头部做成公榫,另一根的尾部做成母榫,一节咬一节往下送。这套办法,宋人叫「牝牡相衔」。
竹子在盐水里泡几十年不烂,比铁还耐用。
井场上的人是有分工的。看地形的叫山匠,他拿着一个罗盘似的家伙,在地里转,看哪一处底下有卤。掌钻的叫碓工,一天踩几千下。推大车的叫车户,管牛,管绳,管筒。
山匠的本事最玄。他看不出地下的水,只能靠地表的痕迹:土色、草的长势、石头的味道。看错了,凿三年,凿出一口空井。
空井也得认。一口井凿下去,本钱是几百两银子,砸了就砸了。
天车与牛
井凿成了,还得把卤水弄上来。
井口立的是天车。
天车是 A 字形的木架,用几百根杉木绑成,越高越好用——架子越高,一次能提起的竹筒越长,出卤就越多。
自贡的天车,最高的超过一百一十米。那时候没有起重机,全靠人往上抬,一层一层绑。
绑天车用的是篾条,不是铁丝。杉木轻,篾条韧,绑出来的架子有弹性,井绳一上一下,架子跟着晃,晃不散。
修天车是井场上最危险的活。架子几十年要换一次,换的时候不拆,从下往上,一根一根抽换。人爬在几十米高的木架上,腰上系一根绳。
绳是系在架子上的。
架子要是散了,就没有第二根绳。
最高的天车,比今天的三十层楼还高。
提卤的动力是牛。
井边有一个大车房,里面装一个绞盘,牛拉着转圈,绳子从井里把竹筒提上来。一头牛一天要转几千圈。
自贡盐场最盛的时候,这样的牛有几万头。
牛老了,干不动了,就卖到旁边的铺子里。今天自贡有一道名菜叫火边子牛肉,来源就在这里。
卤水也分好坏。海水里的盐分大约百分之三,自贡的黑卤能到百分之十几。同样一锅水,出的盐多,烧的气就省。
卤水提上来,送进灶房。
灶房里是一排大锅,锅里煮卤水,水煮干了,剩下白花花的盐。烧的是天然气——自贡的井,很多是气卤同产,卤水提上来,气也一起出来。
用竹管把气引到灶下,点火就着。
这种井,当地人叫「火井」。
火井不是随处都有。一口井能不能出气,凿到哪一层出气,全凭运气。有的井只出卤,那就得烧柴烧煤,成本高出一大截。
用竹管引气,也是自贡人的办法。竹子中空,接口用泥封住,一口气井可以供几十口锅。
气多了,锅就多;锅多了,盐就多。一口好井,能养一整个灶房的人。

千米之下
1835 年,燊海井凿到了 1001.42 米。
这个数字被记在碑上,也被后来的测量反复核对过。
井口上部一百二十五米的井径是 11.4 厘米,往下到井底是 10.7 厘米。也就是说,这口一公里深的井,从上到下只比一个拳头粗一点。
它同时出天然气和黑卤。最盛的时候,一天出气 8500 立方米,出卤 14 立方米,灶上烧着八十多口盐锅。
那时候世界上没有第二口这么深的井。
凿到一千米,靠的还是那根木杠、那根绳子、那个碗口大的铁钻头。没有蒸汽机,没有钢缆,没有任何一样十九世纪的东西。
只有人和牛。
1845 年,美国最高的钻井记录是一千七百英尺,折合五百多米。1859 年,德雷克在美国宾夕法尼亚打出第一口石油井,深度只有二十一米。
这套技术在自贡没有断过。
从宋到清,八百年里,凿井的工具一直在这个盆地里改:钻头从圆刃改成了带齿的「鱼尾」,井绳从竹索改成了麻绳,套管从竹子改成了木管。改的是材料,不变的是那个动作:提起来,砸下去。
同一套动作,后来凿出了石油。
清代末年,自贡的盐井已经能稳定打六百米以上。1858 年开始凿的东源井,1892 年投产,井深九百三十多米,也是气卤同产,到现在还能出。
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里说,今天勘探油田所用的这种钻深井的技术,肯定是中国人的发明。他还说过一句更重的话,把顿钻称作「中国文化中最壮观的应用」。
一座城
盐井多了,人就聚起来。
自贡这个名字,是两口井合起来的:自流井、贡井。1939 年,这两个盐场正式设市。
在这片五十多平方公里的地上,前后凿过一万三千多口盐井。
最盛的时候,天车有一万多座,从山头看下去,像一片林子。清末的时候,自贡还有七百多口井,一年产盐近二十万吨。
盐工的日子,比井难。
凿井的是「碓工」,一天踩几千下,工钱按尺算。灶上煮盐的是「灶户」,守着火,几个人一轮班。井主叫「井户」,出本钱,赌这一口井出不出卤。
赌赢了的,修宅子。赌输了的,井架一拆,木头卖给别人烧火。
自贡的盐场里,还有一批人专门修井、捞井、通井。他们没有井,只有一箱工具和一双眼睛。
井场的规矩,一半写在纸上,一半靠这些人手上的准头。
盐从凿井那天起,就不是自己的。
历代都管盐。宋代用盐引,商人先交钱领引,凭引到盐场支盐,再运到指定的地方卖。清代沿这套办法,四川的盐划成若干「引岸」,一岸的盐只能销到指定的州县,越界就是私盐。
私盐的罪名很重。可盐价高,私盐的利也高,堵不住。
盐要运出去。自贡不靠大江,盐从井场出来,先靠人挑、靠牛车拉到釜溪河边,装上小船,顺流下去到泸州,再换大船进长江。
枯水的季节,河浅,船走不动,就等水,或者下水挖滩。一条河,养着整座盐场。
太平天国那几年,淮盐运不到长江中游,川盐顺江而下,叫「川盐济楚」。那几年,自贡的盐商发了大财,修宅子、办书院、养戏班。
自贡的西秦会馆,就是陕西盐商在乾隆年间修的。戏台、庭院、木雕,一层压一层。修了十六年。
一座会馆,修十六年。钱是从卤水里出来的。
有钱的地方,吃得也讲究。自贡的盐帮菜,就是这么来的。
抗战那几年,沿海的盐场都丢了,大后方吃的盐,很大一部分从这里来。井架白天黑夜都在转,盐锅没有熄过火。自贡因此被叫作「盐都」。
燊海井今天还在。
井架还在原位,高十八点四米,是后来修复的。灶房里还有八口锅在烧,一天出盐两千五百公斤。
1984 年大修过一次。2006 年,自贡井盐深钻汲制技艺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现在的燊海井是一个可以走进去的井场:碓房、大车房、灶房都在,占地方圆六千平方米。游客能看见碓架、井架、大车,也能看见灶上的盐锅在冒热气。
热气是真的。盐也是真的。
一口井,凿了三年,用了一百九十一年。
它没有变成一个遗址。它还在出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