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3 年，正月，长安。
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上了车，往东走。他要去蔡州，去劝一个刚刚造反的节度使回头。
满朝的人都知道这是一趟什么差事。
他自己也知道。《旧唐书》记他出发前说的话：圣旨不能违。他已经七十四岁了，白胡子，走路慢，可他还是上车了。
派他去的这个人叫卢杞，当时的宰相。卢杞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这个人太直，而且在朝里的分量太重，重到宰相压不住。
一个太直又太重的人，怎么处理？卢杞的办法是——让他去劝一个已经杀红了眼的人。
他这一生跨了四个皇帝：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老臣，见过开元末年的繁华，也见过安史之乱以后的长安——宫室烧了一半，藩镇各管一块，宦官开始插手兵权。
一个人活得久，就会被时代反复用。用到最后，用他的人未必是惜他。
这一趟，走了一年多。
平原城的那场雨
颜真卿，709 年生，京兆万年人，祖籍琅琊临沂。
他家的门第很硬。五世祖颜师古，是唐初注《汉书》的那位大学者；再往上，是写《颜氏家训》的颜之推。琅琊颜氏从魏晋到唐，出过好几个宰相、好几个名臣。
他二十六岁中进士，做过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因为不肯顺着杨国忠，被排挤出京，去做平原太守。
平原郡在今天山东德州一带。753 年他到任的时候，这个郡在安禄山的地盘里。
安禄山那时候是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手里二十万兵。他要反，是长安城里人人都在猜、没人敢说的事。
颜真卿到任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很怪。
他借着连月阴雨，说要修城防涝，征发民夫加高城墙、挖深护城河；又说是备荒，暗中统计壮丁、清点粮仓。
他还在府里宴请文士，喝酒作诗，闹得很热闹。
安禄山派来的人看在眼里，回去报告说：这个太守是个书生，忙着喝酒写字，不用管。
755 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河北的郡县，一路望风而降。有的县城门都没关，叛军进来的时候，县令还在堂上。
只有平原没降。
叛军派来招降的人到了城下，颜真卿把人杀了，把人头挂在城楼上。
十七郡的盟主
从 755 年冬天到 756 年春天，平原被围了几个月。
城里兵不多，粮也不多。他把府库的钱全拿出来，赏给愿意上城的人；把家里的东西也拿出来。城上的守卒轮班，他自己也上去过。
安禄山的兵试过几次，没打下来。
可河北的局面在坏下去。常山丢了，周围几个郡又投降了，平原成了一块飞地。
他有一个堂兄，叫颜杲卿，做常山太守。
常山在今天河北正定，卡在太行山的口子上。兄弟两个一南一北，把叛军的后方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先动了手。颜真卿派人杀了安禄山派在平原的部将李钦凑，擒了高邈、何千年，押送长安。
河北的郡县看见有人敢动手，一个一个跟着起来。十七个郡，推颜真卿做盟主，合兵二十万。
二十万人挂在一面旗下，安禄山不敢全力往西打潼关。
这是他一生里最风光的一段。也是最短的一段。
756 年，叛军回头打常山。城破，颜杲卿和他的儿子颜季明被押到洛阳。颜杲卿骂不绝口，死得很惨。颜季明被杀。
一门三十余口，那一两年里死了大半。
颜真卿那时候在平原也撑不住了，弃城西走，辗转到了凤翔，见到刚即位的肃宗，被授宪部尚书。
后来他做到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世称颜鲁公。
一张涂改的纸
758 年，乾元元年，他做蒲州刺史。
这一年，他派人去河北，把亲人的遗骨找回来。
找回来的东西不多。颜杲卿只剩一条腿，颜季明只剩一颗头骨。
颜季明是颜杲卿的第三子，年纪不大。常山起兵前后，他在平原和常山之间跑过几趟，替两边传话。
后来他被押到洛阳，和父亲一起死。
九月，他对着侄子的头骨，写了一篇祭文。
这篇祭文不长，二百三十四个字。原件今天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它不是抄的，也不是打草稿的。是一个人在写的时候一直在改。
第一行还工整。写到中间，字开始挤，开始大，开始连。有的字写错了，划掉，在旁边补。有的句子写到一半停了，又接上。最后几行几乎是拖着笔过去的。
那篇里有一句：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还有一句：抚念摧切，震悼心颜。
写完，他没再改。这张纸就这样留下来了。
这张纸后来进过宋徽宗的内府，元代到了鲜于枢手里，清代又入内府，今天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一千年里，看过它的人写了很多跋。他们说的其实是一件事：这不是练出来的字，是逼出来的字。
后人叫它《祭侄文稿》，说它是「天下第二行书」——第一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这里得插一句颜体的事，因为很多人只知道他是书法家。
初唐的楷书是瘦长的，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一路下来，字都往高里长，骨多肉少。颜真卿把字写方了，写宽了，横细竖粗，转折处圆转，笔画往外撑。看惯了初唐的字，再看《颜勤礼碑》，第一感觉是——重。
这种重，后来被叫作「颜筋」。他和晚唐的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
苏轼评他：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画至于吴道子，书至于颜鲁公，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
书法这件事，讲的是笔法、结构、气韵。可这张纸真正压得住千年的，不是笔法。
是一个人在写字的时候控制不住手。
卢杞的算盘
安史之乱以后，他又活了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他做的事大多不是写字。他在朝里做官，在地方做刺史，修水利，办学，编书。大历七年到湖州做刺史，他做了一件很像他的事：把一帮文人请来，续修《韵海镜源》。
这是一部按韵编排的类书，收字、收典、收辞。他早年就起过稿，一直没修完。到湖州，他出钱、出人、出地方，把陆羽、皎然这些人都拉进来。
那几年湖州城南的岘山、杼山，常有一群人坐着船、带着酒上去，联句，写字，刻石。
一个打过仗、守过城、死了亲人的老人，晚年最上心的事，是把一部字典修完。
他也一直在得罪人。
宰相元载堵住言路，不许百官当廷论事，他上了《论百官论事疏》，被贬。后来做刑部尚书，又因为说话太直，被人盯上。
到德宗的时候，宰相是卢杞。
卢杞这个人，《旧唐书》说他「忌能妒贤」。他忌颜真卿，忌的不只是才，还有资格——颜真卿是四朝老臣，卢杞的祖父辈在他面前都要客气。
卢杞试过一次。他派人去问颜真卿：想不想去做地方大员？自己挑一个。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颜真卿当场回了一句：我这个人性子不好，被小人恨，活该被赶出去。可你祖父的头，是我从河北带回来的，你忍心吗？
卢杞当场跪下，起身以后，恨意更深。
783 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攻陷汝州。
汝州离洛阳只有一步。消息到长安那天，朝会上没有人愿意去。去的人要穿过叛军的防线，进一个刚刚自称天下都元帅的人的大营，然后劝他放下兵。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差事。
卢杞想到了颜真卿。
卢杞上奏：颜真卿四朝重臣，威信极高，派他去劝谕，不必动兵，李希烈自然归顺。
满朝都知道这是借刀杀人。有大臣当场说，颜真卿这一去必定回不来，失一位老臣，是朝廷的耻辱。
德宗准了。
蔡州的院子
他到蔡州的时候，李希烈让手下的兵将围上来，刀架着，骂声一片。
颜真卿站着没动。他拿出诏书，念。
李希烈换了一副脸，说要请他做宰相。
他回：你听说过骂安禄山而死的颜杲卿吗？那是我哥哥。我年近八十，只知道守节而死。
李希烈把他关起来。院里挖了一个坑，说是要活埋。他看了一眼，说：生死有命，不必这样吓人。
又堆起柴草浇油，点火。他自己往火里走，被人拉住。
784 年，李希烈称帝，派人来问他即位仪式怎么办。他说：我做过礼官，记得的是诸侯朝见天子的礼。
从 783 年正月出发，到死，他在蔡州被关了将近两年。
中间李希烈的部下劝过他很多次，也有人替他说情。李希烈一度动摇，把他移到别的院子，对他客气了些。
他不领这个情。该骂的时候照骂，该拒绝的时候照拒绝。
他被缢杀。年七十六，一说七十七。
他死以后半年多，叛乱平定，灵柩才运回长安。德宗废朝五日，追赠司徒，谥号文忠。
他葬在万年县凤栖原的颜氏祖茔。
他留下的碑，今天还能看到一些。《多宝塔碑》在西安碑林，《颜勤礼碑》也在，《颜家庙碑》在。《麻姑仙坛记》原石早毁，只剩拓本。
学写字的人到今天还要临他的帖。临的时候会碰到一个麻烦：颜体的横，起笔重，收笔也重，中间细，一笔里要有三次力气的变化，写快了就塌。
这不是好看的字。这是要用劲的字。
——本文史料依据：《旧唐书·颜真卿传》《新唐书·颜真卿传》《资治通鉴》卷二二八至二三一、《祭侄文稿》原件（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遇害年份有 784、785 两说，年岁有七十六、七十七两说，正文并列。颜杲卿、颜季明殉难细节《旧唐书》《新唐书》均有载，本文只作一句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