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52 年,四月,敦煌以东,悬泉置。
这是一个驿站。从长安往西去西域的人,都要在这里换马、吃饭、睡一夜。
那一年四月,驿站的人接到一份公文,忙了好几天。
公文上说,朝廷要送一个人去乌孙。随行的人里,有破羌将军、有穿渠校尉,还有一位「使者冯夫人」。
驿站要出马,要出人,要派人跟着跑前一段路。
这条记录,写在竹简上,埋在地下一千九百多年,1990 年前后才在敦煌悬泉置的遗址里被挖出来。
「使者冯夫人」这四个字,是这么写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坐着锦车,手里拿着一根汉节,往西去。
汉节是什么?是一根竹竿,上面挂着牦牛尾。拿着它的人,代表皇帝。
汉朝的制度里,节是一种凭证。苏武在匈奴牧羊十九年,手里那根节的旄牛尾都掉光了,他还拿着。使节出关,认节不认人。
一个女人拿着节出关,在这套制度里没有先例。
陪嫁的侍女
她姓冯,名嫽。
史书没有写她生在哪儿,也没有写她哪一年生。她第一次出现,是在公元前 101 年。
那一年,汉武帝把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封为公主,嫁给乌孙昆弥军须靡。冯嫽是跟着去的侍女。
乌孙在什么地方?在今天新疆伊犁河一带。当时西域三十六国,乌孙是最大的一个,有十九万人口,能出兵五万多。
汉朝要和乌孙结亲,不是为了情分,是为了钳制匈奴。
匈奴的西边是乌孙,乌孙的西边是大宛、康居。汉朝如果能把乌孙拉住,匈奴的右臂就断了。这个说法在当时叫「断匈奴右臂」。
和亲这件事,说起来体面,做起来是苦差。
公主嫁过去,不是嫁给一个人,是嫁给一个政权。丈夫死了,按乌孙的习俗,她要嫁给下一任昆弥。解忧在乌孙五十多年,先后嫁了军须靡、翁归靡、泥靡三个人。
她生下的孩子,儿子做了莎车王、做了乌孙的右大将,女儿嫁给龟兹王。汉朝和这几个国家的关系,多半是靠这些婚姻和孩子串起来的。
一个公主嫁过去,带的不只是嫁妆。她带一批人:侍从、工匠、医者、文书。
冯嫽就在这批人里。
她到了乌孙以后做的事,史书用九个字概括:能史书,习事。
「能史书」,是说她读书、会写、懂文书。「习事」,是说她懂得办事。
这两样在一个陪嫁侍女身上出现,很不容易。当时从长安出去的女子,多半一辈子待在帐里。她不是。
她学胡语,学骑马,出入毡帐。几年下来,西域的语言、风俗、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有仇,她都清楚。
然后她开始出使。
持汉节的女人
《汉书·西域传》里有一句话,是她的全部官方履历:
「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
翻译过来:楚公主的侍女冯嫽,能读会写,懂得办事,曾经拿着汉节替公主出使,到城郭诸国去颁赏,各国都敬重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
注意这里的一个细节:她拿的是「汉节」,替的是「公主」。
一个侍女,凭什么代表公主出使?
因为乌孙那边认她。城郭诸国也认她。
先说「城郭诸国」是什么。
西域三十六国,大体分两种:一种是游牧的,随水草走,比如乌孙;一种是城郭国,有城、有田、有市,比如龟兹、于阗、疏勒、楼兰。城郭国人口少,兵少,夹在匈奴、汉、乌孙之间,谁强就靠谁。
对这些小国来说,一个汉朝使者带什么来,比说什么更要紧。
西域那些小国,国王见过来自长安的使者,见过带着兵的校尉,也见过和亲的公主。他们不太见得到一个女人,不带兵,不摆架子,能说他们的话,坐下来谈事情,谈完还送东西。
「冯夫人」这个称呼,是那些国王给的,不是汉朝封的。
后来她嫁给了乌孙的右大将。
这桩婚事在政治上很重要。乌孙的官制里,左右大将是最高的两个武职,右大将比左大将还大。她成了乌孙核心圈子里的人,同时还是汉朝的人。
这种身份,两边都能说话。也两边都危险。
北山那一趟
要理解这一年为什么凶险,得先看前面那二十年。
从冯嫽到乌孙起,汉和乌孙的关系是一步步绑紧的。公元前 71 年,匈奴大举攻乌孙,要他们把解忧交出去。解忧和昆弥翁归靡一边守,一边上书长安求救。
那一年汉朝发了十五万骑兵,分五路出塞;乌孙自己出五万骑,从西面夹击。这一仗打完,匈奴死伤四万余,被掳走马牛羊七十余万头。
匈奴从此在西域撑不住。这个结果是汉乌两家一起打出来的,也是解忧、冯嫽在乌孙经营三十年的结果。
所以 53 年这一变,不只是换一个昆弥。是一整套东西可能要归零。
公元前 53 年,乌孙出了大事。
那时候乌孙的昆弥是泥靡,解忧公主依着乌孙的习俗又嫁给了他。泥靡暴虐,跟解忧不合,乌孙国内怨声很重。
这年,翁归靡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北山起兵,杀了泥靡,自立为昆弥。
这一下,汉朝在西域几十年的经营要塌。
乌孙一旦落到亲匈奴的人手里,敦煌、酒泉、张掖、武威这河西四郡就顶在最前面,西域的通道也可能断。
汉朝的反应很快:派破羌将军辛武贤带一万五千兵到敦煌,通渠、积谷,准备打。
但西域都护郑吉算了一笔账:从敦煌到乌孙,路太远,兵走到那儿已经疲了,胜负难说。而且真打起来,乌孙的百姓要遭殃,汉朝也拿不到一个完整的乌孙。
他想到一个人。
冯嫽跟乌就屠熟。她是右大将的妻子,右大将跟乌就屠关系好。
郑吉请她去。
一个六十上下的女人,去一个刚刚杀了昆弥、手里有兵、背后可能有匈奴的人那里,劝他让位。
她去了。

《汉书》记她的说辞,只有一句半:「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
汉朝的大军就要出塞了,你必定被灭,不如降。
这话不是吓唬。辛武贤的一万五千人已经到敦煌,粮也积了,渠也通了。乌就屠知道。
他怕了。他说了一句话:「愿得小号以自处。」
给我一个小一点的封号,让我有个位置待着。
这句话,是这场危机的转折点。
锦车持节
消息传到长安。汉宣帝做了一个决定:把冯嫽召回来,当面问她乌孙的情形。
她从伊犁河畔出发,沿天山北麓,过玉门关,走了几个月,回到长安。
她离开长安的时候是个年轻侍女。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中间隔了四十九年。
宣帝见了她,问乌孙的事,她一一答了,还提了一个建议:给乌就屠一个封号,安他的心。
宣帝采纳了。他任命冯嫽为出使乌孙的正使,派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做副使,送她回去。
于是有了 1990 年在悬泉置挖出来的那条记录:甘露二年四月,驿站为「使者冯夫人」备马。
《汉书》写她这一趟的样子,六个字:「锦车持节。」
锦车是有纹饰的车。持节是拿着那根挂着牦牛尾的竹竿。
她到了赤谷城,以皇帝的名义,召乌就屠来见汉朝的长罗侯常惠,然后宣读诏书: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各赐印绶。
乌孙一国,从此分成两部。大昆弥六万余户,小昆弥四万余户。
敦煌那边,破羌将军的兵没有出塞,撤了。
一场要打起来的仗,就这么没了。
星靡还小
公元前 51 年,大昆弥元贵靡病死了。
解忧公主上书,说年老想家,愿归骸骨,葬在汉地。宣帝派人把她接回来。这年冬天,她到了长安,待遇仍按公主的规格。两年后,她死了。
乌孙的大位传给了元贵靡的儿子星靡。
星靡还小,压不住人。乌孙的贵族各自打算,局面又乱了。
这时候,冯嫽上书,说:愿使乌孙,镇抚星靡。
一个已经回到长安、可以安稳过完余生的老妇人,主动请求再走一趟那条路。那一年她已经七十上下,从长安到赤谷城,单程近万里。
汉朝准了。
她第二次出关。史书这一段的记载只有一句:「汉遣之。」
后来西域都护韩宣上奏,请赐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金印紫绶,让他们辅佐大昆弥。汉朝同意。乌孙的局面慢慢稳下来。
她走的这条路,后来一直有人走。汉朝在西域设都护、置屯田、通使者,靠的就是这些来来去去的人。
再往后,史书里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没有写她哪一年死,没有写她葬在哪儿。
——本文史料依据:《汉书·西域传下》(冯嫽事迹、锦车持节、立大小昆弥均见本传)、《汉书·宣帝纪》《汉书·常惠传》《资治通鉴》卷二十七;敦煌悬泉置汉简「甘露二年四月」简(1990 年前后出土,释文见中央党校《学习时报》相关研究)。冯嫽生卒年、年岁史书无载,本文不写具体岁数;「六十余岁」「七十上下」为据甘露二年(前 52)与太初四年(前 101)相隔四十九年推算,非史书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