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年，灞上。
东晋的大将军桓温带着四万步骑，从江陵一路北上，在蓝田打垮了前秦的兵，兵锋一直推到长安城东南。
关中的父老牵牛担酒，一路迎到路边。有人哭，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看见官军。
营地门口来了一个人。
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粗麻布短衣，脚上是草鞋。他不报官职，也不带礼物，就那么走进去了。
坐下来，一边说话，一边把手伸进衣服里，捉虱子。
虱子捉出来，用指甲一掐，接着谈天下大事。
谈了很久，旁若无人。
灞上的破衣人
桓温先开了口。
他说得很客气：我奉天子之命，率十万精兵，仗义讨逆，为百姓除害。可是三秦的豪杰，到今天一个都没来。这是为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他说：您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长安就在眼前，您却不渡灞水。百姓看不出您的心思，所以不来。
这句话把桓温戳穿了。
桓温北伐，打的是「恢复中原」的旗号。可他心里明白：真的把长安打下来，功劳是朝廷的，兵是他的。留着敌人，他才有用。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江东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
他给了这个人车马，给了官，请他一起南归。
这个人回到华阴山，去问他的老师。
老师说：你和桓温，能在一世上共存吗？留在这里，一样可以富贵，何必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他留下了。
这个人的名字，史书上写作王猛，字景略。
卖畚箕的读书人
王猛生于太宁三年，公元 325 年，北海剧县人。
他出生前两年，青州被后赵攻破，三万人被杀。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家就跟着逃难的人往西走，最后落在魏郡。
家里穷。他少年时的营生是卖畚箕——用竹篾和柳条编的簸箕，挑到集市上去卖。
史书上有一件怪事：他有一次挑着畚箕到洛阳去卖，有人出高价全买了，说身上没带钱，让他跟着回家取。
跟着走，走进了深山，见着一个白发老头，左右站着十几个人。老头说：王公，你怎么向我行礼。
给了他十倍的钱，派人送他出山。
他回头一看，那山是中岳嵩山。
这个故事记在《晋书》里，真假不论，意思很清楚：那时候就有人看出他不是个卖畚箕的。
他确实在读书。读的不是应试的那一套，是兵书。
史书上说他「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又说他不拘小节，「细事不干其虑」。那些浮华的年轻人笑他，他不往心里去。
他到过邺城——后赵的都城。满城的达官贵人，没有一个看得上他。只有一个人，叫徐统，说这人有奇才，召他做功曹。
他没去，躲进华阴山。
他在山里待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北方换了五个朝代。
始平县的鞭子
公元 357 年，苻坚杀了暴君苻生，自立为大秦天王。
他早就听人说过王猛。一见面，两个人从早谈到晚，谈废兴大事，句句对得上。苻坚说：这就像刘备遇上了诸葛亮。
第一份差事，是始平县令。
始平在长安西边，是京城的门户。那里聚着一批跟随苻氏入关的氐族豪强，抢劫、斗殴、窝藏逃犯，几十年没人管得了。
王猛到任，第一件事是立规矩。
他把法令写在墙上，明告全城：犯什么，怎么办。然后抓了一个作恶最多的县吏，当众用鞭子打死。
这一鞭子捅了马蜂窝。
那个县吏背后有人。一群豪强联名上告，御史弹劾，王猛被装进囚车，押到长安，下廷尉狱。
苻坚亲自来问。
他说：治理国家，以德化为先。你到任没几天，就杀了这么多人，是不是太狠了？
王猛答得很平静。
他说：臣听说，治理安定的国家用礼，治理混乱的地方用法。陛下不认为臣无能，把最难治的一个县交给臣。臣一心要替明君铲除凶恶之徒。现在才杀了一个奸吏，还有上万个没伏法。如果陛下认为臣不能除尽残暴、肃清枉法，臣甘愿受罚。但要说臣「为政残酷」，臣不敢接受。
苻坚听完，回头对身边的人说：王景略真是管仲、子产一类的人。
人放出来了。
一年之内，他升了五次官。三十六岁，做到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权倾内外。
氐族的老臣炸了锅。
有个叫樊世的，跟着苻坚的父辈打天下，功劳很大。他当着众人的面骂王猛：我们跟先帝一起打下的基业，轮不到掌权；你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凭什么专管大事？这不是我们种地、你吃粮吗？
王猛回了一句：不光让你种地，还要让你把饭做熟了端上来。
樊世跳起来：我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不然我不活在这世上。
苻坚听说了，说：必须杀这个老氐，群臣才能整肃。
不久，樊世在朝堂上跟王猛起了冲突，捋袖子要打人，被侍从拉住，还在破口大骂。苻坚下令处死。
这件事之后，骂王猛的人少了。有几个不服的，被苻坚当堂鞭打。
真正让满朝安静下来的，是强德。
强德是强太后的弟弟，酗酒，抢人财物，抢人子女，长安城里没人敢管。
王猛上任京兆尹，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抓了。
抓了之后，他没等批复。判决下来，人已经在街上示众。
苻坚派人拿着赦书飞马赶来，晚了一步。
接着，王猛和御史中丞邓羌一起，把害民的公卿查了一遍。几十天里，处死、判刑、罢官的权贵二十多人。
史书上写那之后的样子：百僚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
苻坚感叹了一句：我到今天才知道，天下是有法的，天子是尊贵的。
潞川
公元 370 年，王猛带队去打前燕。
出发前，他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
前燕的宗室名将慕容垂投奔前秦，王猛一直认为此人是虎狼，劝苻坚除掉，苻坚不肯。出征前，王猛向慕容垂要一件东西留作纪念，慕容垂把佩刀给了他。
到了洛阳，王猛买通了慕容垂的亲信，让他拿着这把刀去找慕容垂的儿子慕容令，说：你父亲已经回燕国了，你也走。
慕容令在前线，无法跟父亲核实，信了，借口打猎跑回前燕。
王猛随即上表，说慕容令叛逃。
慕容垂吓坏了，出逃，被抓回来。苻坚没有治他的罪，仍旧待他如初。
这一手，后来的史家颇有非议。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就说，王猛这种做法不地道。
半年后，大军在潞川跟前燕主力撞上。
燕军人数多，主帅慕容评却很贪。他要把山上的柴、河里的水卖给自己的士兵，收钱才准砍柴取水。
一支连喝水都要交钱的军队，士气可想而知。
王猛派人烧了燕军的辎重，火光在邺城都看得见。
仗还没打，他自己营里先闹了一出。
他派将军徐成去探燕军的虚实，约好中午回来，徐成到黄昏才回。王猛要斩。
另一个将领邓羌站出来求情，说敌众我寡，明天就要决战，先斩自己的大将不吉利，请让他戴罪立功。
王猛不答应。邓羌一再请求，王猛还是不答应。
邓羌回了自己的营，击鼓聚兵，要打王猛。
王猛派人去问他为什么。邓羌说：我们受命讨伐远方的敌人，现在敌人还没打，自己人先自相残杀，我怎么忍得下去。
王猛笑了。他派人传话：将军别这样，我放了他。
徐成放出来，邓羌来谢罪。王猛拉着他的手说：我只是试试将军，将军对同袍这样有情有义，何况对国家。
到了决战那天，邓羌又来了一个要求：打赢了，给我司隶校尉。
王猛说：这个职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给你安定太守、万户侯。
邓羌不高兴，回营去了。开战的时候，叫他，不来。
王猛骑马过去，答应了他。
邓羌跳起来，端起酒坛喝了几口，跟张蚝几个人骑马冲进燕军阵里，来回冲了四次，燕军大乱。
司马光后来评论这件事，说王猛能容忍属下的短处，用他们的长处，所以能成事。
决战那天，他列阵誓师。他说的话很直：我们这些人，今天不是来建功的，是来拼命的。
燕军大败。
接着围邺城。城破之后，王猛约束军纪，不许抢掠。前燕的百姓发现，换了朝廷，日子居然没变。
前燕灭。得郡一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人口近千万。
这一年，苻坚封他为清河郡侯，让他镇守邺城。
不要打江南
公元 372 年，王猛回长安，任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
苻坚把一切都交给他，自己「端拱于上」。他说：我有你，就像周文王有了姜太公，可以歇一歇了。
王猛管了三年。
这三年里，前秦的境内据说「关陇清晏，百姓丰乐」，从长安到各州，路边种槐树柳树，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
公元 375 年七月，他病了。
苻坚亲自到南北郊、宗庙、社稷去替他祈福，又派人去黄河、华山求神。听说病情稍好，就下令大赦。
病危的时候，苻坚到床前问后事。
王猛说了最后一段话。
他说：晋朝虽然偏在江南，但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死之后，希望陛下不要打江南的主意。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该慢慢除掉，以利社稷。
说完就死了，五十一岁。
这段话，一半是对的，一半是他那个时代的偏见。
说江南不可图，是对的。八年后苻坚不听，淝水一战，前秦崩了。
说鲜卑、西羌是仇敌，是他站在氐族政权立场上的话。而他一手提拔、一手打压的这些人里，后来确实出了两个掘墓人：慕容垂建了后燕，姚苌缢死了苻坚。
这不是「异族不可信」，这是「被他压着的人，总有一天要翻过来」。
他死的时候，苻坚哭得很厉害，三次到灵前。他对太子说：老天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把景略带走了。
朝野上下，巷子里都有人聚着哭。
葬礼照霍光的旧例办，谥号「武」。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几卷法令，一套荐举和考核的规矩，一座整过形的长安城，还有一条从长安通到各州的驿路。
八年后，淝水。前秦的军队在河边一退，就再也没能站住。
苻坚逃到淮北，身边只剩一千多人。他站在风里，说了一句话：我要是听了景略的话，怎么会有今天。
这句话之后两年，他被姚苌派人缢死在新平佛寺。
王猛的墓在什么地方，史书没有记清楚。陕西富平有一处，说是他的，也有人说不是。
一千六百年过去，人们记得的不是他的官，是那个在军营里捉虱子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