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1年4月30日,清晨,大员港外有雾。
雾里没有风。荷兰哨兵在热兰遮城的棱堡上换班,往海面看了一眼,看见的是一片桅杆。
那是几百条船。
不是几根,是一片。桅杆连着桅杆,从雾里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后来留下来的《热兰遮城日志》里写这一天的句子很朴素:我们看见,有不寻常的众多中国帆船,向鹿耳门下来。
荷兰人在这座岛上已经住了三十八年。他们知道哪条水道能过大船,哪条不能。主航道在大员,炮口全对着那里。鹿耳门在北边,沙淤水浅,弯弯曲曲,荷兰人从来没在那儿设过防。
那天是涨潮。
潮水正往上涨,涨得比平常高。这条水道一个月里只有几天能过大船,荷兰人算准了不会有人从这儿来。
算准了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的账
1624年之前,荷兰人先去的是澎湖。明朝不许,双方谈了一阵,荷兰人拆了澎湖的城,转到大员。从澎湖到大员,不过一夜的路。
1624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大员修了两座城。一座在岸边,叫热兰遮,方方正正,四角伸出棱堡,炮能互相掩护;一座在内陆一点,叫普罗民遮,管着赤崁那边的市镇和农田。
在这座岛的北边,西班牙人比荷兰人晚两年也建了城,在淡水,在基隆。两家在欧洲是仇人,在东亚也是。1642年,荷兰人北上,把西班牙人赶走,全岛只剩一家。
这不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公司在岛上的生意不止一种:中国的生丝、瓷器从这里转口,往日本,往巴达维亚;岛上的糖和鹿皮装船出口;过路的船只要交税。大员因此成了东亚航线上一个绕不开的节点。
公司还派牧师来传教,用罗马字给当地语言注音,编出过一套文字。这套文字后来活了很久。
岛上的汉人移民开田、捕鱼、做生意,人数一年比一年多。他们交税,也种粮,日子过得下去,但账算得清。
公司收的税名目不少,人头税、渔税、过港税,还有打猎的许可。汉人移民来这里是为了活路,不是为了讲道理。
公司收的税叫「什一税」,收的是收成的十分之一。这个数目写在账上,收的时候另有名目。
1652年,岛上汉人起过一次事,领头的叫郭怀一。起事的原因说法不一,有说是不堪税,有说是想接应大陆。总之是败了,事平之后死了很多人,消息传到厦门,郑成功那边记下了这笔账。
1659年,郑成功从长江退回来。
那一年他带兵打南京,先胜后败,损失很大,退回厦门、金门两个岛。两个岛能养多少兵,他心里有数。几十万人要吃粮,岛上种不出来。
何斌在这个时候来了。
何斌原是荷兰人的通事,替公司收过税,熟悉航道、暗礁、潮汐和炮位。后来因为账目和公司闹翻,被罚了一笔款,还被通缉。
他跑到厦门,把图交出去。图上标的不只是那条水道,还有炮位、水深、潮候。
郑成功把这张图看了很多遍。图上写着田园万顷,写着饷税几十万,写着一句最关键的话:城中夷狄不上千人。
一条没人设防的水道
1661年三月,金门料罗湾。
祭江,誓师,上船。两万五千人这个数字,各家记载差不多。船的数字有出入,三百多条、四百条都有人说。最大的船也不过几百吨。对面是欧洲头号海上强国,船高炮大,在亚洲打了几十年,没输过。
郑成功那年三十七岁。他父亲郑芝龙在这座岛上有旧部,他自己在厦门、金门撑着一个南明的朝廷。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想到了那张图。
出发之后先到澎湖。风不对,粮不够,在澎湖困了几天。郑成功下令开船,顶着风走。
船到的时候是4月30日清晨,雾散了一点,潮正在涨。
鹿耳门的水深平常只有几尺,大船进不去。可那天是当月的大潮,水位比平时高出好几尺。船一条接一条,首尾相连,从那条窄水道里挤进去,进了台江内海。
一兵未损。
这不是运气。
船队进来的时候,岸上还没有人拦。荷兰的船停在港里,最大的那条来不及升帆。
城上的荷兰人看着这支舰队从自己没设防的地方冒出来,评议会当场没有话可讲。后来他们的日记里写,以为是神兵自天而降。

登陆在禾寮港和柴头港。岸上来了几千个汉人,推着车,挑着担,帮着卸货。这个场面对荷兰人打击很大,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他们治下的居民。
两座城,两种打法
5月2日,荷兰人反扑。
海上一路,四条船,主力叫赫克托号,船高,炮多,一开火就打沉打伤了几条郑军小船。郑军没有退,几十条火船从四面围上去,贴着船舷放火。赫克托号烧起来,沉了。另一条格拉弗兰号着火,跟着两条小船逃出港外。
海上的事到这儿就定了。制海权换了手。
荷兰人在亚洲打了几十年,没在自家门口丢过船。这一天丢了两条。
荷兰人后来记下了郑军里的藤牌兵:不用马,十人一队,低头弯腰躲在盾牌后面往前挪,被打死了也不退。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
陆上那一路更惨。240 名火枪兵在北线尾岛登陆,指挥官叫贝德尔。出发前他说,中国人受不了火药的气味和枪炮的声音,放一排枪,打中几个,他们就会跑。
他没有跑成。
郑军的兵顶着排枪往前冲,前排倒了后排补上。贝德尔当场被打死,240 人回去的不到 80 个。
5月4日,普罗民遮城的守将描难实叮开门投降。城里的水源早就被切断了。
剩下热兰遮。
这座城不好打。它是欧洲那一套棱堡,墙不高,但厚,四角伸出去,任何一面墙下都同时挨两面的炮。这种城在欧洲的打法是围,不是冲。三十年战争里那些著名的围城,一围就是几个月,靠饿,不靠爬。
5月25日,郑成功试了一次强攻。
没攻下来。死伤不小。
他改了主意:围。
围城里的两本账
围城的第一件事是吃饭。
围城也不只是闲着。郑成功一边围,一边把这座岛当成家来安置。他下的令很具体:可以择地盖房,可以开田,永远归自己;但不许占当地人的地。
两万五千人,加上后来第二梯队的上万人,岛上没有那么多粮。郑成功把兵分到各地屯垦,发下话:自己盖房,自己开田,不许圈占当地人的地。
这一年台湾的日子不好过。最难受的是没有菜,没有药,船上带来的咸鱼吃到发苦,淡水要一口一口分。瘴气重,蛇虫多,水土不服的人一批一批倒下。随军的卢若腾写了首《东都行》,里面说病的人十有四五,满耳朵都是呻吟声,肚子还饿着,谁举得动锹。
城里的荷兰人也不好过。存粮一天天少,坏血病开始出现,士气往下掉。他们只剩一个指望:巴达维亚会派援军。
援军真的来了。8月12日,10 条船,700 人,指挥官叫卡乌。城里的人高兴了几天。
然后起了台风。
卡乌把船带到澎湖避风。郑成功趁这几天把屯垦的兵全部调回来,重新布防。9月16日,荷兰援军和城里守军一起发动反攻,被打退,损失两条战舰、三条小艇,死了一百多人。
从那以后,荷兰的甲板船再没敢往这边靠。
围城到这时已经四个月。城里的荷兰人开始挖野菜,开始数炮弹。
9月的海战之后,荷兰人自己先乱了。揆一和卡乌互相指责,卡乌后来借口遇风,带着船回了巴达维亚。
10月,大陆的粮船到了。田里的第一批东西也收上来了。围城的天平从此不再动。
钥匙交出去以后
1662年1月25日,郑成功把炮都集中到一个地方:乌特列支堡。
这是热兰遮城外的一个高地堡,谁占着它,谁就能往城里打。郑军一天之内往那个堡上打了 2500 多发炮弹。墙是十英尺厚的,塌了。
荷兰人的日记里写:我们从未见过敌人把这样厚的碉堡夷为平地,士兵们心灰意懒了。
2月1日,揆一在投降书上签字。条约一共十八条:城堡、炮、弹药、账册、公物交出;各人随身的财物可以带走,也允许带粮食和用品上船。
2月9日早晨,荷兰人列队出城,交出钥匙,上船,回巴达维亚。
三十八年的殖民统治,到此为止。从登陆到受降,八个多月。
郑成功接着做的事,比打仗更像治国。他把赤崁改叫东都明京,设承天府,下面天兴、万年两县。这是台湾第一次有正式的府县建制。他颁法令,兴学校,继续屯田,不许部下扰民。
受降之后,岛上的汉人、当地族人、剩下的荷兰俘虏,都归了新主人。郑成功没有屠城,也没有把这些人赶走。
四个月后,1662年6月,他死了。
死前写的那首诗里有一句:开辟荆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复先基。
十年这个数不算夸张。他死的时候,岛上刚立起来的府县还没满一年,田里的第一季稻子才收过一茬。从 1652 年郭怀一起事,到 1662 年受降,正好十年。
荷兰人走了以后,热兰遮城还立在安平。清朝后来把台湾收进版图,设台湾府,隶福建。这片红砖墙做过荷兰的城堡、郑氏的王府、清朝的军火库。后来清朝在这里设台湾府,城换了主人,墙还在。今天去安平,能看见那片红砖的残墙,墙根贴着地,一截一截,比人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