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7年六月,中兴府的城墙裂了。
裂缝从墙根往上爬,一夜爬过几丈,缝里漏出干土。
城里的人先是听见声音,像远处有大车翻倒,接着脚下的地开始晃,屋瓦一片一片往下滑,砸在街上,砸出很闷的响。
史书上只写了一句:地大震,宫室多坏,王城夜哭。
就这么几个字。
那一年,这座城已经被围了半年。
城叫中兴府,在今天宁夏的银川,黄河出青铜峡以后冲出来的那片平地上。围着它的是蒙古兵。城里的人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也知道自己还剩多少粮。
地震之后,粮没有了,井水也浑了,城里开始死人,死得比箭伤快。
末帝李睍坐在宫里。他坐上这个位子才一年,前面的皇帝是他的伯父,病死了。他接手的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援兵可等。
夹在三个王朝中间
要知道这座城为什么守到最后,得往回看一百八十九年。
1038年十月,党项人的首领李元昊在兴庆府南郊筑坛祭天,登基称帝,国号大夏。
宋朝不认这个「夏」,叫它西夏,因为它在中原西边。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今天。
在这之前,元昊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废掉唐、宋赐给祖上的李姓、赵姓,改姓嵬名;下令境内男子秃发,露出额头;自己定年号,不用宋朝的历法。一套动作做完,称帝只是最后一步。
地盘不算大。
真的不大。
最强的时候八十三万平方公里,人口两百多万,东到黄河,西到玉门,南到萧关,北到大漠。
它夹在宋、辽、金之间,谁强就向谁低头,谁弱就伸手要一块地。
三个邻居,它全打过。
1040年到1042年,西夏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砦连打三仗,三仗都赢,宋朝从此在这一线转成守势。
低头这件事,西夏做得很熟练。辽强,它娶辽的公主;金灭辽,它转过一年就向金称臣;宋给钱,它就停兵。三个大邻居互相打的时候,西夏在中间收过路费、卖马、卖盐。
内部是两套东西并行。官制照宋朝设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御史台,也保留党项自己的名号,蕃称和汉称同时写在公文上。文字另造了一套,笔画繁复,一个常用字十几笔,全字六千有奇。法律也自己编,天盛年间颁过一部律令,二十章,条文细到借一斗粮怎么算利息。全国分十二个监军司,等于十二个战区,常备兵三十七万。
人口两百多万,兵三十七万。这个比例是靠把放牧的、种地的都算进去撑起来的。
朝廷里还长期吵一件事:用蕃礼还是用汉礼。太后摄政的那几十年,蕃礼占上风,皇帝亲政以后又搬回汉礼。礼的后面是钱和权,谁定礼,谁定谁能做官。
十二世纪中叶,仁宗李仁孝在位五十多年,设学校,行策试,把《论语》译成西夏文,让人在西夏的朝廷里讲孔子的道理。这一段被后来的史家叫作仁孝中兴。
银川平原有黄河。汉唐留下的唐徕渠、汉延渠还在流,稻子能种,粮仓能满。河西有马,山丹的军马是西夏骑兵的底子。境内的盐池出青盐白盐,宋朝西北的边民吃了几代西夏盐,禁令下了又开,开了又下。
佛教是另一条线。西夏一次又一次向宋朝求《大藏经》,求来就译,译完就刻。五十三年的时间里,西夏译出三千五百七十九卷佛经。这个速度,在整个译经史上都算快的。
寺也修得多。兴庆府东边的高台寺,西边的承天寺塔,凉州的护国寺感应塔,甘州的大佛寺,一座一座立起来。大佛寺那尊卧佛,身长三十四米半,木胎泥塑,外面贴金。
一个这样的国家,本来不该亡得那么干净。
六次叩门
1205年,铁木真第一次打过来。
借口是西夏收留了他的仇人。蒙古兵破了力吉里寨,抢了一圈,走了。西夏没当回事,只当是北边又换了一拨强盗。
1207年,第二次,攻下兀剌海城。
还是没当回事。
1209年,第三次,从居延海那边进来,先破克夷门,再一路推到中兴府城下。
那一年蒙古人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们把黄河的水引出来,灌城。
水往城里走,也往自己营里走。
水不认人。
堤没有撑住,先淹了蒙古人自己的营地。这一仗打不下去,双方坐下来谈。西夏襄宗李安全把女儿送出去,再送上骆驼、金银,认了臣。
从这一天起,西夏的身份变了:它不再是三家里的一家,而是蒙古出兵时要跟着出兵的那个。
西夏的兵跟着蒙古人去过金的边界。这件事在后来的每一次谈判里都被翻出来。
1211年,蒙古打金,西夏奉命出兵。1217年,蒙古再来要兵,西夏不给,或者给得不够。神宗遵顼被逼得离开都城,往西边躲了一阵。
一个国家被逼到这个程度,通常会做一件事:找人结盟。西夏找了金。可金自己也在挨打。两个都在挨打的国家结盟,只能互相借一点时间。
1223年之后,西夏和金总算讲和,互称兄弟。这时候两国之间已经没有多少路可以互相救了。
1226年春天,成吉思汗点兵。理由写得很体面:西夏迟迟不按约定送人质。
理由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蒙古这回要把灭金、灭宋之前的那块后院,一次收拾干净。
灵州之后没有援兵
第一站是黑水城,在今天的额济纳,一座靠着弱水活着的边城。城破。
接着是肃州、甘州、凉州,河西走廊一路扫过去。西夏在河西的经营做了近两百年,凉州的佛寺、甘州的卧佛,都在这一路里换了主人。
然后蒙古兵转向东,扑灵州。
目标很清楚。
灵州是中兴府的门。灵州丢了,都城就是一座没有院墙的房子。
门一开,里面就没有墙了。
西夏把最后能调的兵都填在了灵州城下。领军的是老将嵬名令公,史书上说他带了十万人来。这个数字未必实,但那确实是西夏能凑出的最后一批人。

这一仗打完,西夏的野战部队基本没有了。史书没有给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伤亡数字,只说横尸遍野,河水不流。数字不可靠,结果可靠:从此再没有一支西夏军队,敢在野地里和蒙古人见面。
蒙古兵打城有一套:先扫外围,断粮道,再围。这套办法他们在华北用了几十年。
冬天,蒙古兵到了中兴府城下。成吉思汗没有留在城下等,他带一支兵往南,去打积石州,把西夏往青藏高原那边退的路也堵上。
半年,与一个死讯
城很硬。
硬得让人意外。
中兴府做了一百八十九年的都城,城墙是夯土一层一层打上去的,厚的地方能跑马,城外有渠,渠能当壕。城里的存粮本来够吃很久,守军还有几万人。
蒙古兵围上来,攻了几次,没攻进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
守城的人里有一个叫高良惠,官拜右丞相。他这一年六十多岁,昼夜在城上,哪里缺口就到哪里。史书上说他积劳成疾,死在围城期间。
他死的时候,城还没有降。
城后来降了。
蒙古人改了口子。他们不急,他们等。
等是最省钱的法子。
这一等就是半年。城外的援兵一直没来,因为已经没有援兵。使者倒是来过几回,带着降表和礼物在两边跑,谁也没把话说死。城里的粮一天比一天少,先是马,然后是树皮,然后是别的。
到了六月,地震来了。
地先动了。
地震之后,瘟疫跟着来。城里的水已经不能喝。史书写「军民多患病」,四个字,后面是几万人。
李睍派人出城,向成吉思汗上表请降。使者带出去的是降表,不是礼物。他提了一个请求:宽限一个月,让他备好礼物,亲自出城献给大汗。
蒙古人答应了。他们也不想再往里填人。
成吉思汗没有等到那一个月。1227年八月,他病在清水县的军中,八月二十五日死在那里。死前留下话:秘不发丧,等西夏主子出城投降,连他带城里的军民一起处置。
三日后,李睍出城。蒙古诸将按遗嘱杀了他。
西夏到这儿就完了。
接下来的一件事,记在《元史·察罕传》里:诸将议屠中兴府,察罕力谏,止之。察罕是党项人,在蒙古军里做将领。他劝住了,然后自己驰马入城,安抚遗民。
一座城的百姓,因为一个人的一句劝,活了下来。
这个人的名字,在整件事里只占一行。
他后来做到蒙古的元帅,管的就是西夏故地。
西夏亡。
从1038年元昊称帝算起,一百八十九年;从唐末拓跋思恭据夏州算起,三百多年。
一个朝代,两个算法。
后面的事更冷。
元朝修前朝史,修了《辽史》,修了《金史》,修了《宋史》,没有《西夏史》。一个立国近两百年、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官制和法律的国家,在正史里没有自己的位置,只在别人的传里被顺带提几句。
西夏文成了死文字。几百年后,没有人能读它。
碑还在,字不认人。
元代把西夏故地的人叫唐兀,编进色目。人还在,国没有了。
留在地上的线索少得可怜。1190年,一个叫骨勒茂才的人编了一本《番汉合时掌中珠》,把西夏字和汉字并排写,注上音,本来是给两边做生意的人用的。这本书后来成了钥匙。
西夏王陵的土堆今天还在贺兰山东麓,一座一座,被叫作东方金字塔。
1909年,俄国人科兹洛夫在黑水城遗址挖走大批文书和佛画,装箱运走,装了十几箱。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要等到二十世纪,才被一门专门的学问一个字一个字认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