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七月,开封。
天气热得能烫手。留守府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床上的老头已经说不出整句话。
诸将一个个上前问安。有人忍不住哭出声。
老头睁开眼,抬了抬手。
他喊了三个字:过河。
喊完,气就断了。
屋子里一片静。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哭声,从府里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城外。开封的买卖人家那一天全关了门。
他叫宗泽,这一年七十岁。
磁州城下
十一月的河北,风里已经有冰碴。
一支队伍从相州往北走,走得很慢。队伍中间有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的是亲王的服色。这是康王赵构,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奉旨去金营议和。
走到磁州,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个子不高,一身官服洗得发白。他叫宗泽,刚刚被任命为磁州知州,到任没几天。
他拦在路中间,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金人狡诈,这一去,肃王一去不返。
肃王是赵构的哥哥,前一年也是去金营议和,去了就没回来。
第二句:磁州是河北的门户,宗庙社稷在此,大王不能走。
磁州的百姓围了上来,越围越多。有人拉住了马缰绳,有人叩头,有人喊。
赵构没有走。
几天后,随行的副使王云被当地人打死在城里。
这一个转弯,改变了后来一百多年的走向。赵构留下来,第二年就成了南宋的第一个皇帝。
宗泽当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河北还有一座城要守。
磁州那年已经被金兵破过一次。城墙塌了几段,护城河填了半截,衙门里的文书烧得只剩一角。
他到任的第三天,就上了城。
一个六十八岁的文官,穿着官服站在土堆上,指挥民夫挑土、垒砖、挖壕。有人劝他歇一歇,他说:城不修好,我睡不着的。
他把城里的青壮编起来,白天修城,晚上巡更。又在城外贴榜,招流亡的人回来,来的人给粮。
几个月后,磁州有了一支几万人的队伍。这些人不是禁军,是农民、铁匠、猎户,手里拿的是锄头改的长矛。
金兵再来的时候,没打下来。
一个不肯改口的人
宗泽是婺州义乌人,生在嘉祐四年十二月——西历已经是 1060 年 1 月。
家里是耕读人家,穷。他读书读得晚,三十一岁才中进士。
殿试那一场,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新法扰民,朝政因循,边防废弛。考官看了不舒服,把他压到末甲。
中进士的同年,他被派到馆陶当县尉。之后三十多年,他一直在州县里打转。
龙游知县任上,朝廷要开御道,从县里过,要拆房子、要征夫。他上书说:本县山多地少,百姓已经穷到底了,这条路修下来,得有多少人家没地方住。
信上去,没人理。他就自己想办法,把损失压到最小。丈量的时候他自己拿尺,一户一户地走,谁家的屋子正压在线上,他把数目记下来,回头在别处补地。
赵城知县任上,当地有座寺庙,和尚占了几千亩地,不交税。他把地清出来,分给无地的农户。庙里的人告到州里,州里压下来不理,他就一趟一趟地跑。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不大。做成了,也就是几十户人家多一口饭。
宣和元年,他五十九岁,得罪了人。
两件事撞在一起:一是他上书反对朝廷联金攻辽,说这等于引狼入室;二是他在任上改建神霄宫,办得不够体面。
他被革了职,贬到镇江,去看酒税。
镇江那几年,他过得很安静。妻子陈氏在宣和四年病故,葬在城东京岘山下。他在湖边搭了间屋子,天天看着那座山。
他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两句:
白云是处堪埋骨,京岘山头梦几回。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座空城
靖康元年冬天,金兵南下。
宗泽那时在磁州。他带着自己招募的几千人,从磁州一路往南,要去救开封。
路上打了十三仗,仗仗都赢。
可是别处的兵没有来。他一个人打到了黄河边,抬头看,开封的方向全是烟。
靖康二年四月,徽宗、钦宗被押北上,北宋亡了。
五月,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改元建炎。就是那个在磁州城门口被他拦下来的年轻人。
新朝廷需要一个能收拾开封的人。宗泽被任命为东京留守、开封府尹。
他到开封的时候,这座城已经不是城了。
城墙塌了几十处,楼橹烧成了黑架子,街上长草。原来的守军散了,各路的溃兵成了盗匪,白日里在城里抢东西。城外的黄河上,金兵的游骑隔几天就来看一次。
留守府里连一张完整的桌子都没有。
宗泽那年六十九岁。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城里的秩序立起来。
抢东西的,斩。扰民的,斩。他抓了几个溃兵头目,当街处决,把人头挂出去。几天之内,街上安静了。
他自己搬进了衙门后面的两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案。天不亮就上城,天黑才回来。
第二件事,是修城。
他不敢大动土木,就沿城一圈重新筑垒,在城外修了一串寨子,前后相接,共二十四座。寨与寨之间有烽火,有地道通城里。
沿着黄河,他拉起一道几百里的防线。
城修好以后,他请人来验。来的官员绕着城墙走了一圈,站在北门上往北看,什么也没说。
第三件事,是招人。
那时候河北、河东的民间武装多得像草。这些人原本是农民,金兵来了,家没了,就聚在山里河里打游击。朝廷管他们叫「盗」,叫「忠义」的也有。
宗泽不叫他们盗。他一个头目一个头目地见。
有个叫王善的,拥众号称七十万,占据一方,谁的命令都不听。宗泽单人匹马过去,见了面,拉着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他说:朝廷危急到这个样子,要是有一两个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到今天。今天是你立功的时候,机不可失。
王善也哭了。他说:敢不效力。
就这样,一支一支地收。杨进、李贵、王再兴……到年底,归他节制的兵号称百万。
他在城外造了一千二百辆战车,在黄河上练水军,造了几千条船。
这些义军有一个麻烦:他们不归朝廷的编制,粮从哪来,官给什么名号,打完了算谁的功劳。前几任留守都在这上面翻车——要么一刀切地当盗匪剿了,要么收编之后欠粮,人又跑光。
宗泽的办法是不拆。原来谁带的兵,还归谁带;头目给官,给旗,给粮。他不派人去接管,只派文官去记账。
他跟这些人讲话,从来不提「赦免」两个字。他说的是:你们守的是自己的家。
金兵那年冬天三路南下,到开封外围,被他伏击,退回去了。
此后金人不再轻易渡河。他们叫他的名字:宗爷爷。
二十四道疏
城守住了,宗泽的心思往北去了。
他上疏,请高宗回开封。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皇帝在扬州。扬州有运河,有盐,有米,有南方的安稳。回开封,意味着坐在离金兵三百里的地方,意味着要跟金人打到底。
疏一封一封上去,回音一封一封没有。
从建炎元年七月到建炎二年,不到一年,他上了二十四道《乞回銮疏》。
二十四封奏章,写的是同一件事,用的是越来越急的话。他在其中一封里说:现在两河(河北、河东)的百姓,天天伸着脖子等朝廷的兵,等了一年,等不到。人心一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这些疏不是别人代笔的。
他七十岁,眼睛不好,字越写越歪。有时候写到半夜,写到一半停下来,因为想不起某个地名,就站起来在屋里走,走到想起为止。
还有一封里,他说自己老了,不敢有什么指望,只求活着看见皇帝的车驾回到旧都。
写完,封好,交给驿卒。驿卒骑马往南,一路换马,十几天的路。到了扬州,递进去。
递进去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还上过一封更有名的:请皇帝把都城定在开封,然后御驾亲征,他愿意带兵做前锋。
没有回音。
不但没有回音,朝廷还派了人来「协助」他。这些人实际上是来看着他的:怕他拥兵自重,怕他真的打过去,把和议的路堵死。
建炎二年三月,他在黄河边上抓到一名金将,叫王策。
按例该杀。他亲自解开绳子,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坐下来跟他说话。
王策说了半夜,把金军的虚实、粮道、各部的位置,全讲了。
宗泽听完,开始调兵。
六月,他召集诸将,定了日子,约好各路人马同时北上。
然后他又上了一疏。这一疏上去,还是没回音。
几天之后,朝廷来了一道旨,把已经定好的部署打乱了。
宗泽那一年七十岁。
过河
背上长了一个疽。
起初只是一块红肿,几天后疼得直不起腰。医官来看,摇头。
他躺在留守府里,诸将轮流进来。有人问他家里的事,他不答。
他说的是兵法,是各营的位置,是哪一路兵还没到。
有一天他忽然念了一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是杜甫写诸葛亮的。
七月十二日,他把诸将叫到床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成主上恢复之志,虽死无恨。」
然后他喊了三声「过河」,就断了气。
他死后,儿子宗颖和岳飞一起扶柩南归,把他葬在镇江京岘山下,与妻子陈氏合葬。
那是他自己选的地方。二十多年前,他在那首诗中写过「白云是处堪埋骨」。
朝廷谥他「忠简」。危身奉上曰忠,正直无邪曰简。
接替他做东京留守的,是一个叫杜充的人。
杜充到任的第一件事,是把宗泽招来的那些义军全解散了。
第二件事,是拆掉了城外的连珠寨。
第三件事,是掘开黄河堤,用河水挡金兵。
开封城第二年就丢了。
宗泽生前练兵、造船、储粮、招人的那些账,一册一册地留在留守府的架子上。没人再翻。
京岘山下那座坟,八百多年了,还在。墓碑上刻着「宋宗忠简公讳泽之墓」。坟前有一对石马,被摸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