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三月,高平。
那天下的是南风。风从背后刮过来,把后周的旗子吹得猎猎直响。
三十四岁的皇帝站在高坡上,看着自己的右军垮掉。
不是打输了。是跑了。
樊爱能、何徽带着几千骑兵,掉头就往南跑,一边跑一边喊:败了,败了。跑的时候还顺手抢了自家后头的辎重,砍倒了拦路的百姓。
步兵看见骑兵跑了,也跟着跑。几千人把兵器一扔,跪在路边喊万岁。
对面是北汉。北汉的皇帝刘崇亲自来了,还带了一万契丹骑兵。
这是柴荣当皇帝的第二个月。
高平的那一天
一个月前,郭威死了。
郭威是后周的开国皇帝,也是柴荣的姑父,从名义上说,是他的爹。柴荣从小被郭威收养,改姓郭,叫郭荣。
郭威死的时候五十一岁。他的两个亲生儿子,早在四年前就被后汉的隐帝杀了;那一回,柴荣的妻子和三个儿子也一起被杀。
一家人只剩下这个养子。
所以柴荣接了位。朝里没人服。
北汉的刘崇听说了,觉得机会来了:一个卖过茶叶的年轻人,刚坐上龙椅,能有什么本事。他联合契丹,三万多人南下,一路喊得震天响,说要恢复后汉的天下。
柴荣要亲自去。
满朝文武都拦。宰相冯道拦得最厉害,一句一句地说:陛下不可。
冯道那年七十一岁,历经四朝十君,见过的皇帝比柴荣见过的大臣还多。他站在殿上,语气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柴荣说: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哪一仗不是自己去打的。
冯道抬了抬眼皮,回了一句: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做唐太宗。
这话难听。柴荣脸都红了,袖子一甩就走。
他还是去了。
高平南边是一片平地,两边列阵,中间空出很大一块。
开打没多久,右军就崩了。
柴荣在坡上看得清楚。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亲兵,人不多。
然后他催马下去了。
一个皇帝,亲自冲到阵前,冒着箭往前顶。这一手在当时等于把自己的命押在桌上。史书写得干巴巴的:介马自临阵督战,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
下面的兵看见了。皇帝的旗子在前面动,那就还有得打。
有个年轻的禁军军官叫赵匡胤,当时带着一队人,回头对同伴喊:主上都这样了,我们还不拼命?
他冲了。张永德带着另一队从左边压上去。
北汉的阵脚乱了。北汉的大将张元徽死在阵里,那是刘崇最能打的一只手。契丹的骑兵看势不对,先撤了。刘崇一个人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斗笠,骑着马跑了几十里。
后周追到高平城下,把北汉的营帐、粮草、兵器,全收了。
那天晚上,柴荣和士兵一起睡在野地里。

七十颗人头
打完仗,第一件事是算账。
樊爱能、何徽,还有他们手下的军使以上七十多人,全部斩首。
有人劝:刚打完仗就杀这么多将官,怕军心不稳。
柴荣说了一句:这些人不是打不过,是不肯打。今天不杀,明天谁还肯打。
七十多颗人头落地之后,后周这支军队变了。
他开始整军。老的、弱的、混饭吃的,全裁掉。剩下的按武艺重新编,武艺最好的进殿前诸班,直接归皇帝管。他自己下去考,一个一个地看。
五代五十多年,中原的兵就是这么一步步烂下去的:谁给钱就跟谁,打不过就跑,跑了换个主子接着吃粮。柴荣这一刀,把这条链子砍断了一截。
后来北宋那支禁军,骨架就是从这儿来的。
高平赢完,他没有停。
四月,兵围太原。北汉的都城在城头上,他以为能一口气拿下来。
没拿下来。契丹的援兵到了,天又下起连月的雨,营里的水排不出去,士兵病倒一片。围了两个月,七月撤军。
回师的时候,他从各军里挑了几十个最能打的,编成新军,亲自看着练。
这一趟,他知道了一件事:兵可以练,粮可以攒,城可以一座一座打,但天时不在他手上。
六年里他做的事
柴荣在位一共六年。
六年里他做的事,按年份排下来,密得不像一个人干的。
显德二年,他下了一道诏书:没有朝廷赐额的寺院,一律废除。
那一年废了三万零三百三十六所寺院,六万多僧尼还俗。
铜佛像被收上来,砸了,铸钱。铸出来的钱叫「周元通宝」,铜质好,分量足,是五代里最好的一种钱。
佛教史书把他列进「三武一宗」——三个毁佛的皇帝,加他一个。
司马光后来替他说话:不爱己身而爱民,不以无益废有益。
他自己对劝他的人说:佛是劝人行善的,你们心里向善,就是奉佛。那些铜像,怎么能叫佛。我听说佛为了救人,连头目都能舍;要是我的身子能救百姓,我也不会吝惜。
这话记在史书里,可以当作他给自己找的说法。
同一年,他还做了另一件事:均田。
五代乱了几十年,地是谁占着就是谁的,税是谁拳头大谁不交。他把唐人元稹当年在唐州写的《均田图》翻出来,颁到各州,派人下去重新丈量,按实际亩数定税。有钱有势的人家藏起来的田,一户一户被翻出来。
还有法律。
五代沿用后唐的旧条,条文和敕令打架,狱吏怎么方便怎么套。显德五年,他让张昭远几个人把律、令、格、敕拢到一处,删掉互相矛盾的,编成《大周刑统》二十一卷,颁行天下。
这部书后来被宋朝整套接了过去,改个名字叫《宋刑统》。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印本刑法典,血脉在这儿。
他还让王朴考订雅乐。
王朴是当时少有的全才,懂历法、懂音律、懂兵法。他算出来的律吕,宋朝人一直照着用。
后来开封城怎么扩、街道怎么拉直、汴河怎么走,也是王朴画的图。
柴荣用人的办法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扛多少,就往他肩上放多少。
也是在这一年,他下诏扩建开封。
开封当时是座旧城,街窄,屋子挤,河道堵。他让人把街道拉直、拓宽,城墙往外推,汴河两岸清出来给漕船走。
这道诏书下去,城里的坟要迁,房子要拆。怨言不少。
他自己也知道,说了一句:近广京城,于存殁扰动诚多。要是不这么做,将来还是要做,不如一次做完。
然后他就不解释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单看都不起眼。户口、税法、刑书、钱、河道、城墙。
合起来是另一回事:一个被打烂了五十年的中原,六年间又有了能算清的账。
三十年的打算
有一句话,据宋人笔记《五代史阙文》记载,是柴荣自己讲的:
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三十年。
他把自己的一生切成三段:一段打天下,一段养百姓,一段让天下太平。像一个赶路的人,先把里程算好,再一格一格地走。
这不是空话。他确实是照这个表在走。
显德二年,他让群臣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平边策》。比部郎中王朴写了一篇,主张先南后北:南边几个国家地肥兵弱,先拿下来,用他们的粮食和人力,再回头对付北边的契丹。
柴荣看了,用了。此后几年,后周的地图一直在往南长。
后蜀的秦、凤、成、阶四州先并进来。
然后是南唐。从显德二年冬天到显德五年,他三次亲征。第一次打得吃力,寿州围了一年多,城下的水涨了又落;第二次、第三次顺了,水军练出来了,淮河上的船一支接一支往下开。
最后南唐把江北十四州全让了出来,去掉皇帝称号,自称「江南国主」,每年进贡。
那一年,柴荣三十五岁。
显德五年,他派人疏浚汴河,从开封一直通到淮河,漕运的船能直接从江南开到京城。同一年,他让国子监刻《九经》。后来宋朝的「监本」经书,源头在这儿。
一个只打算活三十年的人,才会这么赶。
瓦桥关
显德六年三月,他北上了。
目标不是南边,是燕云。
燕云十六州是二十多年前石敬瑭送给契丹的。中原的北大门,一直在别人手里。
柴荣带兵走水路进河北。四十多天,连下瀛州、莫州、易州,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三关全开。
守关的契丹将领有的投降,有的跑了。这一路顺得不像打仗,像接收。
出发之前,王朴刚刚死了。五十四岁,说走就走。
柴荣去哭了一场,回来照样上路。跟着他的那批人,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少。
五月,兵到瓦桥关。再往北就是幽州。
那天他登上高处看了一圈,说了句话:这一趟来,只当是看看。
当天晚上,他病了。
病来得急。发寒、发热,一天比一天重。随军的医官说不出个所以然。
诸将请他回开封。他答应了,撤军。
走的时候,他已经坐不稳马,躺在车里。队伍往南退,他一路上还在问前面的军情。
回到开封,六月十九日,崩于滋德殿。
三十九岁。
后来那一片地方,当地人管它叫「病龙台」——说是龙到了这儿就病了。这是后话,史书里没有这个地名。
他死后,七岁的儿子柴宗训即位。
第二年的正月初一,边报说契丹和北汉又南下了。朝廷派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带兵北上。
初三,兵到陈桥驿。夜里,一件黄袍披在了赵匡胤身上。
那个在高平跟着他冲阵的年轻军官,成了宋朝的开国皇帝。
柴荣的庆陵在河南新郑,坟不高,石像生也朴素。他临死前留了话:山陵务从俭素。
他铸的那批「周元通宝」,在宋朝还在用。后来民间把它当成辟邪的东西——说这钱的铜是从佛像上来的,带在身上能镇宅。有人把它熔了,打成簪子、打成锁片,挂在小孩子脖子上。
一枚钱用了上千年。铸它的那个人,只用了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