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四月,浙江台州,海边一片盐碱地。
一队人从海堤后面翻上来,赤着上身,刀很长,跑得很快。这样的队形明军见过很多次,通常的结果是:前排散开,后排转身,跑。
这一次没有跑。
对面十二个人站成一排,前面两个人举着齐胸高的盾,盾后伸出两根带枝叶的毛竹,竹梢削尖,还留着枝杈。再往后四杆长枪,两把短刀,最后一个人挑着担子。
倭寇冲上来,刀砍在毛竹上,被枝杈卡住。抽刀的工夫,长枪从竹缝里递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冲的人越来越少。
十二个人一队
这套东西叫鸳鸯阵。
一队十二人。
队长一名,盾牌手两名,狼筅手两名,长枪手四名,短兵两名,火兵一名。火兵挑担,管全队的饭和杂物。
狼筅是这套阵的眼。
这东西原本不是兵器,是山里人打架用的家伙。毛竹一根,长一丈五六尺,留着枝杈,梢上装铁尖。它不杀人,它挡人——刀砍上去会被枝杈挂住,枪刺过来会被拨开。一个人举着它,能罩住一片。
退不了,也进不来。
长枪跟着竹缝进出,短兵贴上来补刀。
阵还能变。十二人排成两列,叫两仪阵;再拆成三小股,叫三才阵。窄路上用一列,开阔地用横队。
这套东西的好处不在精妙,在简单。十二个人各干一件事,练三个月就能上阵;打散了,两三个人凑一起还能用;在田埂上、在巷子里、在河滩上,展开得开。
还有一条更重要的:队里的人互相认识。同村,同族,同一个祠堂。一个人退,全队完;一个人死,家里有人替他说话。
戚继光后来把这一切写进书里,书叫《纪效新书》。书里连怎么站、怎么喊、怎么吃饭都写了。他不相信临阵能靠勇气,他相信平时练得对。
练什么?练心,练胆,练艺。三样里前两样最虚,他用法子把它做实:赏罚当天兑现,一人退则全队连坐,一人死则全队抚恤。
军令不认人情。
他还把编制理清了:一队十二人,四队一哨,三哨一总,三总一营,一营三千人上下。营有营官,总有序,哨有哨长,队有队长。一级管一级,谁丢了谁负责。
饷也给得比别处足。给足了,才谈得上不许抢。
义乌的那批人
戚继光不是一开始就会带兵的。
他是山东登州人,祖籍安徽定远,家里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十七岁那年父亲死了,他袭了职,管屯田。之后几年他在蓟门戍边,春去秋归,见过真正的边军是什么样。
边军的问题不是不能打,是不肯替别人打。
1555年,他调到浙江。
那几年浙江的官军很难看。倭寇几十个人能追着几千人跑,一路打进内地,绕城而过,几天之后又出现在另一个县。
兵不是没有,是不打。
调来的兵是外省的,打完了就走,地方上的粮饷还欠着;将领是文官派的,打赢了功劳归上面,打输了命是自己的。这笔账,当兵的算得比谁都清。
1558年,他在岑港作战失利,被免了职,允许戴罪办事。
转过一年,他去了义乌。
义乌在山区,那一年当地为了开矿的事,乡民之间打了一场大械斗,死伤很多。
戚继光去看了。
看完他写了一句意思很明白的话:这些人能打。
他看中的不是狠,是有组织。械斗要分队,要听号令,要有人肯顶在前面。这些山里人已经会了。
他招了四千人(也有说三千)。不是流民,不是市井无赖,是山里的农民和矿工。
挑人的标准很土:面色黑、手脚粗、老实、不怕官。
四千人练了三个月。练的不是招式,是号令:旗往哪指,队往哪走;鼓怎么敲,枪怎么递。练到不用想,听见就动。
他不要城里人,不要长得白净的,不要嘴上会说的。

九战九捷
1561年春天,倭寇大举进犯浙东。船几百条,人上万,分成几股,扑象山、宁海、桃渚。
戚继光定了一个打法:不追散的,集中兵力一股一股吃掉。他先把水陆两军带到宁海,正面挡住,然后回身剿其余的。
四十天里,九仗九胜。
仗打得很碎。宁海一团,新河一路,花街、白水洋、长沙,一仗一仗往前推。
有一件事后来的笔记里记得很热闹:倭寇摸到新河城下时,城里兵少,戚继光的夫人让人把兵器库打开,叫城里的妇女穿上军装站到城墙上,远远看去像一城兵。这是笔记里的说法,真假难考,但它说明当时的人相信这个家是什么样子。
按当时的报功,擒斩一千四百余人,焚死溺死四千余人。
数字要打折看。
明代报功向来虚,斩首可以买,溺死焚死更是估出来的。但结果不虚:此后倭寇不再把浙江当作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
数字要打个折扣看,明代报功向来虚。但结果不虚:此后倭寇不再把浙江当作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
第二年他带六千人进福建。宁德有个横屿,是海中的一个小岛,退潮时露出滩涂,涨潮时四周是水,倭寇在岛上筑了巢,官军几年没辙。
戚继光等到退潮,让士兵背着稻草铺路,踩着烂泥涉过去,攻上岛,斩两千六百。
接着是福清的牛田,夜袭破营。当地倭寇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戚虎」。
1563年,他和俞大猷、刘显合兵,打平海卫,收复兴化。这一年他升了福建总兵。
从 1555 年到 1565 年,十年。东南沿海那股闹了几十年的势,到这儿断了。
北方的墙
1567年,朝廷把他调到北方。
北边的仗和南边不一样。南边是几百人一股的散兵,打得快,跑得也快;北边是成建制的骑兵,一来就是几万,冲破一个口子就往里走。
戚继光到蓟镇之后,先做的事是看地形。看完他上疏,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这里的边墙太矮太薄,守不住。
他提出修敌台。这个提议背后有人撑:蓟辽总督谭纶是他几十年的上司和朋友,折子递上去有人接。
不是那种实心的烽火台,是中空的。
台子是中空的。台子三层,下层存粮存弹,中层住人,上层开垛口放炮。两台之间距离算过,正好在弓箭和火器的射程之内,可以互相支援。
一台驻几十人,配佛郎机、鸟铳、火药、滚木。墩台之间立着烽燧,白天举烟,夜里举火,一路传到镇城。
几年里,从山海关到居庸关,这样的台子修了一千二百多座。
他还练了车营。战车一百二十八辆为一营,车上装火器,车与车之间用偏厢连起来,骑兵冲上来先挨炮,靠近了被车挡住,然后步骑兵从两翼出来。这套办法在北方守边是有效的,几十年里蓟镇没有出大乱子。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办成:他没有真正带兵打过一次大仗。
北边那些年,蒙古人绕道走了别处。
也不是一仗没打。万历初年,朵颜部犯青山口,被他打退过一次;但那种规模的仗,在他看来只是边防的日常。
他没打过。
一个练了半辈子兵的人,最精锐的部队,最后是用在修墙上。
这话说起来有点凉,但在边镇,这就是常态。
靠山倒了
戚继光能在北方待十五年,靠的是一个不在兵部的人。
张居正。
张居正做首辅那些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谁弹劾戚继光,折子压下去。戚继光也懂事,送礼,走动,该做的都做了。这一点后来被人拿来说事,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里也写过,说他巴结权贵。
1582年,张居正死了。
靠山没了。
转过一年,戚继光被调到广东。广东当时没有仗打,一个总兵在那里等于闲置。
1586年,他被劾罢官,回登州。
劾他的理由不难猜。张居正倒台之后,朝廷清算旧账,凡是他用过的人都要过一遍。戚继光在蓟镇十五年,兵最强,名最大,动他最省事。
回老家之后的日子,《明史》写得很少,后人补的几句很具体:家徒四壁,医药不备。他的原配夫人早已离他而去,几个妾生的儿子还小。一个做了四十年官、官至左都督少保的人,晚年看病抓药的钱都不够。
《明史》把他和俞大猷放在一起评,说两人都是名将,「操行不如而果毅过人」。这八个字不客气,也不冤。
1588年1月,他死在登州故里。
他死后三十一年,辽东的事起来了。后金起兵,明军在萨尔浒一败涂地。那时候再有人提起戚继光,提的是他的书。
《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后来传到朝鲜、日本,也一直被后来的将领翻。朝鲜编《武艺图谱通志》,大段抄的就是这本书里的图。清朝编《四库全书》,兵家类收了《纪效新书》。
书比人活得久。
他一辈子写诗不多,最有名的一句是年轻时候留下的: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句话他做到了。海波是平过的,他自己没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