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一份奏疏从云南送到紫禁城。
写奏疏的人叫鄂尔泰,刚做云贵总督。他在折子里算了一笔账,算的是一个叫镇沅的土府:按册子上的数,这个府一年该交银三十六两、米一百石;实际收上来的,是银二千三百四十八两、米一千二百一十二石。
交到国库的,不到实收的百分之一二。
这笔账不难懂。中间那一大截,没有出云南。
鄂尔泰是满洲镶蓝旗人,康熙朝的举人,做过江苏布政使,管过漕运和水利,调云南巡抚之后才接手这件事。
他不是第一个看见这笔账的人。
但他把账算到了纸上。
一笔一笔,银多少,米多少,交上去多少,留下来多少。
一张账
土司这个制度,不是明朝发明的,也不是清朝发明的。
元朝打下来西南之后,发现一件事:这些地方山高路远,朝廷的官派进去,话听不懂,路不认得,收税收不上来,驻军养不起。于是换一个办法:当地谁的势力大,就封谁做官,给他印,准许世袭,让他替朝廷管这块地。
条件是三条:纳贡,听调,不反。
这套办法省钱,也省事。元朝用了,明朝接着用,一用几百年。
一省之内,两套官。
名目还分文武两套。武的有宣慰使、宣抚使、安抚使、招讨使、长官司;文的有土知府、土知州、土知县。等级不同,本质一样:地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
土司也有义务。承袭要造册报朝廷,领号纸;朝廷征兵,土司要出土兵;逢年过节要纳贡。
这三条做到了,朝廷一般不管他怎么管自己那块地。
朝廷不管。
问题出在「世袭」两个字上。
传得下去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私产。
一个位子可以传给儿子,就意味着这块地上的人、田、山林、水渠,慢慢都成了这一家的私产。土司对辖地内的百姓,有征赋的权,有断案的权,有征兵的权。朝廷派去的官,进不了他的寨子。
几百年下来,有些土司的家兵比州县的多,粮仓比府库的满。
有的土司还私设公堂,自己定规矩,自己收税,自己判生死。
州县官的文书送进去,常常原封退回来。
土司之间也不太平。争地、争水、争人口,打起来就是械斗,一打几年。朝廷要派人去调停,调停的人常常连山都进不去。
争了几百年,朝廷多半只是派个人去劝。
这套制度不是没人动过。永乐十一年,思南、思州两个宣慰司作乱,平定之后,朝廷废了土司,设贵州承宣布政使司,这是贵州建省的开始。万历年间,播州杨氏被平,地把一分为二,设遵义府和平越府。
动的都是出了事的。没出事的,照旧。
这是最要命的一条。
改不了。
鄂尔泰在折子里把话说得很直:要安民,先要制夷;要制夷,先要改土归流。
雍正看了折子,批得很干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改土」,是改掉土司;「归流」,是归到流官——有任期、能调动、不世袭、三年一考的那种官。
世袭的边地
雍正四年到九年,这五年是改流最密的一段。
先动的不是最硬的,是最讲得通的。
先挑好办的。
好办的意思是,对方算得清。
动手的顺序,是先易后难,也是先近后远。
云南乌蒙的土知府禄万锺不肯交印。官兵进去,事平之后设了昭通府。昭通这个名字是朝廷新给的,说法是取昭明通达的意思。
换名字本身就是一次宣告。同一年,原属四川的东川、镇雄划归云南——这一步很关键,把三省交界那块犬牙交错的地界理顺了,以后调兵不用再跨省打招呼。
广西泗城的土司岑映宸,看到风向,解甲请降。泗城设府。
贵州广顺的长寨,土司不服,打了一阵,设了长寨厅。
湖广那边几乎没怎么动兵。到雍正十二年,忠峒等十五个土司自己缴了印,呈请改流,朝廷按例授了武职,还准许世袭——注意这一条,缴印的照样有体面,这是政策的一部分。
五年下来,云南、贵州、广西、四川、湖广五省,废掉的土司二百二十家:云南十七、贵州十五、广西十、四川六十九、湖广一百零九。新设的流官治所一百五十二处。
行政边界也跟着动。雍正五年,遵义府从四川划归贵州;东川、镇雄从四川划归云南。这两刀下去,三省之间那些插花地、飞地少了一大半,以后调兵、运粮、办案,不用再跨省扯皮。
另有一种算法是一百六十余家。两个数字差得多,因为「一家」怎么算没有统一口径——有的是一个宣慰司,有的是一个长官司,有的是一个土巡检。这里取多数人引用的那个。
湖广改得最彻底,改完之后「合境无土司名目」。贵州那边,史书上写「苗疆辟地二三千里」,差不多是全省的一半。
恩威两手
改流的办法,鄂尔泰自己在折子里排过序:计擒为上策,兵剿为下策;让他自己来投献为上策,勒令他投献为下策。
翻成白话:能骗过来就别打,能谈下来就别逼。
这话说得好听,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实际操作是两条腿走路。
愿意交印的,厚赏,给武职,给世职,人还留在本地,面子和里子都留一部分。顽抗的,打下去,没收大部分家产,人迁到东南或者中原去,断掉他和老地盘的联系。这一手不新鲜,汉朝叫「徙豪强」,明朝也用过。
印是铜的。
迁走这一条最狠。一个土司的权势,一半在印上,一半在人上。人离开了山,印就成了块铜。
人走了。

改流不是换个官就完事。后面跟着一整套:设镇营,驻兵;清丈田亩,把土司的田分一部分给兵屯种;废除土司的苛派,按内地的办法征赋;被土司强买的田,准许原主按价赎回。
驻军是这套办法的骨头。古州、都匀设了镇,清水江、丹江分设协营,兵屯的田就在营盘边上。有兵,公文才走得进去。
还有一条是钱。东川划归云南之后,那里的铜矿被大规模开采,乾隆年间成了清朝铸钱的主要铜源,京城的钱局每年要从这里拉走几百万斤铜。
制度改了,山里的东西才出得来。
还有一条软的:办学。鄂尔泰在云南建昭通书院,挑边地子弟入学,请内地来的先生教。这一条见效慢,但方向很清楚——要让这块地方以后能出自己的人才,而不是永远靠外面派官。
改完之后
改流的账,不能只算朝廷那一头。
账有两本。
一本在官册上,一本在寨子里。
对山里的人来说,换掉一个世袭的主子,意味着不再有随手加派的杂税,不再有土司私设的刑堂,也不再被拉去替邻寨的仇打架。
这是实的。
另一面也是实的:官兵进来的时候,寨子被烧过,人被杀过,地被重新丈量过,名字被重新登记过。
改流的过程里有镇压,这一点史料写得很清楚,不必替谁遮掩。
两本账都记着,才叫史。
雍正末年,贵州东部又乱了一次。起事的是当地苗民,原因是官府的征敛和差役压得太急——改流换掉了旧主子,新来的官也未必就轻。这场乱打了一年多,才平下去。
这一条常被讲改流的人略过。
制度换了,负担没减。
换的是收钱的人。
乾隆朝接着改,重点转到四川。1747年到1776年,两次打大小金川,前后近三十年,用兵十余万,耗银以千万两计,才把那一带的土司势力压下去。
这两仗在清代的账上一直是个大数目。
鄂尔泰因为这件事做到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乾隆初年还在朝中当重臣。
改流不是一代人做完的事。从雍正四年算起到宣统三年,一百八十五年。最后收尾是一纸公文:1911年,民政部奏准,全国土司管辖地区一律改土归流。
改流之后的几十年,云南在册的田亩和人口都比改流前多出不少。数目各家统计不同,方向是一致的:山里的地被登了记,山里的人被数过了。
登了记就要交赋,数过了就要当差。
到那时候,留下来的土司大多只剩名号,管着三五个寨子,没有兵,没有刑堂,也没有资格再跟州县争什么。
名号还在,权没了。
到这一年,清朝自己也快完了。
今天去云南昭通,能看到一座旧城;去广西凌云,能看到泗城府的旧衙署;去贵州长顺,能看到长寨厅留下的城墙残段。地名还在,官署还在,当年那个可以传子的位子,没有了。
丽江的木氏也在雍正初年交出了土知府的印。木府的院子还在,比原来小,成了供人参观的地方。
从元朝设土官算起,到1911年,这套制度用了六百多年。
废掉之后,它留下的地名比它留下的官更多。
昭通、泗城、长寨、乌蒙,这些名字今天还在地图上。
当年那些可以传给儿子的位子,一个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