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金陵。
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不是被打塌的。守将呙彦、马承信、马承俊战死了,右内史侍郎陈乔上了吊,剩下的官员把门开了。
宫里还有一个人没走。
他四十岁不到,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站在净居寺的院子里。身边围着几十个宫人,都在哭。
他让人把纸铺开,写了一首词。
写完,把笔一放,出城,到宋军的营门前,递上降表。
那天开始,南唐没有了。
围城已经围了一年。
城里的米先吃完,然后是酒,然后是树皮。宫里的乐工早就散了,剩下的宫人一天吃两顿稀粥。
李煜那阵子常去净居寺。他不是去求神,是去坐着。寺里的和尚也不敢说话。
城破的前一夜,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有人听见他自言自语,说的是「悔不该」。
悔什么,没人敢问。
不想当皇帝的第六个儿子
这个人叫李煜,初名从嘉,是南唐第二个皇帝李璟的第六个儿子。
按顺序,皇位轮不到他。
他生下来有一样奇特的地方:一只眼睛里两个瞳仁。
在当时的说法里,这是大贵之相。可放在皇子身上,就是催命的东西。他的长兄、太子李弘冀,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李煜的办法是躲。
他给自己取了几个号:钟隐、钟峰隐者、莲峰居士。名字里全是山,全是隐居。他写诗,画画,练字,读佛经,见了人就低头。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只想过日子的闲人。
这招很有效,也很苦。
他二十几岁那些年,写的东西全是这一类:花、月、酒、梦。字面上很闲,实际上每一句都在说「我不想争」。
他的父亲李璟,也不是个能打仗的皇帝。
南唐在他祖父手里开国,占了江南最富的一块地。到他父亲这一代,跟后周打了三年,把江北十四州全丢了,国都从金陵迁到洪州,又迁回来。李璟死的时候,留给儿子的是一个被削过一圈的国家。
所以李煜接手的,本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
显德六年,太子弘冀病死了。
有人提议立纪国公李从善,理由很直接:李从嘉太信佛,性子软,担不起这个国家。
李璟发了火,把提这件事的人流放,然后封李从嘉为吴王,让他入东宫。
两年后,建隆二年六月,李璟死了。
李从嘉在金陵即位,改名李煜。二十五岁。
烧槽琵琶
他当皇帝的头几年,过得像一场长宴。
皇后姓周,名字叫娥皇,比他大一岁。这个人会弹琵琶,会唱歌,会跳舞,还懂作曲。
李煜得到过一把琵琶,据说是三国时吴国留下来的旧物,木头是烧过的焦桐,声音特别。他给这把琴起了个名字,叫「烧槽」。
两个人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是研究曲子。
唐朝有一支大曲叫《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以后散失了,只剩下些残缺的谱子,谁也弹不全。周后拿到残谱,一句一句地推,用琵琶试,试通了就记下来。
推出来的曲子,据说重新能听了。
那些年的金陵,宫里夜夜有乐声。李煜写词,周后唱。他写「晚妆初了明肌雪」,写宫女在夜里等着他,写酒,写舞。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
乾德二年,他们的次子仲宣死了,四岁。
周后本来在病中,听到这个消息,人就不行了。她躺下去,脸一直朝着里侧,不肯转过来。
李煜天天守着。据说她到最后,把玉环戴在手上,说了一声「我去了」,就走了。二十九岁。
李煜给她写了很长一篇诔文,刻在石上。他自己那阵子瘦得脱了形,走路要扶杖。

四年后,他立周后的妹妹为皇后。后人叫她们大周后、小周后。
除了音律,他还信佛,信得很深。
史书上说他下朝以后就换掉朝服,到宫里的佛屋去拜,跪下去磕头,额头上磕出一块硬茧。他在宫里和城里大建寺院,度僧尼的人数多得数不清,国库的钱一车一车地往庙里送。
有大臣劝他,他不听。有人甚至因为劝他少信佛,被贬了官。
一个快要亡国的朝廷,把最后的力气用在了香火和曲子上。
这两样,恰好都是他喜欢的东西。
递上去的表
南唐这个国家,从李煜的父亲那一代起,就已经在往下跌了。
北边是宋朝。宋朝的皇帝姓赵,说话算话,兵也硬。
李煜即位那年就上表,尊宋朝为正统,年年进贡。他不敢称自己跟宋朝皇帝平级,连宫殿屋脊上的鸱吻都撤了——那是帝王规制的装饰。
开宝四年,宋军灭了南汉。
李煜听说了,去掉「唐」这个国号,改称「江南国主」。他把自己的诏书改叫「教」,把自己的弟弟们从王降成公。
一个皇帝,把自己一层一层地往下撤。
开宝七年,宋朝来使,说是祭天,请他到汴京去。李煜称病不去。
第二年,宋军来了。
曹彬、潘美带兵,从采石矶架浮桥过江。这是长江上头一回架起浮桥,南唐的守军看着江面上那条路,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煜下令戒严,停了宋朝的年号,改用干支纪年。
他派人送信给吴越王钱俶,说今天没有江南,明天就没有吴越。钱俶把信转给了宋朝。
他还向契丹写过求援的帛书,用蜡丸封着送出去,没有回音。
唯一一支来救的大军,是洪州节度使朱令赟带的十五万人。这支兵走到皖口,跟宋军撞上。朱令赟下令放火烧宋军的船,风向一转,火烧回自己这边,全军溃散,他本人被擒。
外援没有了。
他又两次派徐铉去汴京,送了大批金银,求宋朝缓兵。
宋太祖回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了名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城被围了一年。城里的米吃完了。
最后那天,他在净居寺写的那首词,叫《破阵子》。词里说自己当了三十九年皇帝,国家三千里,一旦归为臣虏,人瘦了,头发白了。
四十年这个数,是从他祖父开国算起的。
违命侯
开宝九年正月,他被押到汴京。
宋太祖封他一个爵位,叫「违命侯」。
这两个字是真话。他屡次称病不来朝见,所以是违命。一个亡国之君,被封为「违命」,这不是恩典,是记账。
他在汴京住在一处院子里,门口有人守着。
院子不大。他带来的旧宫人剩了几个,小周后也在。
他那时候常抄佛经。抄经要用好纸好墨,宋朝给的东西不差,他就一天一天地抄,抄完一卷收起来。
有记载说他在这几年里写过不少词,写的都是江南的春天、旧宫的帘子、雨打过的台阶。
这些词在汴京的市井里传开了。教坊的歌女会唱,酒楼上有人唱,唱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时候,满座都不说话。
一个亡国之君写的词,唱遍了他仇人的都城。
后来宋太祖死了,弟弟赵光义即位,改封他为陇西郡公。
日子还是那样。他给旧日的宫人写信,说这里每天以泪洗面。
有一年,宋朝派了个旧臣来看他。这个人叫徐铉,原来在南唐做官,现在在宋朝做官。
徐铉进了院子,行旧礼。李煜看见他,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叹了一声:当初错杀了潘佑、李平,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徐铉回去,把这话原原本本说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一个降臣,说自己后悔杀了劝谏的忠臣——那就等于说,当年不该是那样,现在也不该是这样。
汴京的七夕
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
这一天是李煜的生日。他生在七夕,四十二年前的这天。
院子里摆了酒。旧日的宫人来了几个,唱曲,说笑。他喝了酒,写了一首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写完,让人唱。
这首词传了出去。
传得很快。有人说当天夜里就有人在汴河边上听见歌女唱它,唱到「小楼昨夜又东风」,听的人掉了眼泪。
一个被看着的人,写出这样的句子,还让它唱出去 —— 这不是失言,这是他自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几天后,他死了。八月十三日,四十二岁。
死因,正史没有写清楚。《宋史》只记了日子。宋人笔记《默记》里说,是宋太宗赐了牵机药——一种吃了会全身抽搐、头脚相就的药。
这一说流传很广,但它是笔记,不是正史。
同一种笔记里还记着另一件事:太宗曾多次召小周后入宫。这件事在宋人的记载里说法不一,后世争论很多,不能当作定论。
可以确定的是,他死后,江南的人听说了,「皆巷哭」,为他设斋。
朝廷追赠他太师,追封吴王,葬在洛阳北邙山。
他一生写了三十多首词,能确定是他作的,只有三十八首左右。
亡国之前,他写的是宫里的日子:帘子、香气、舞袖、酒。
亡国之后,他写的是别的东西。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在他之前,词是宴席上的曲子,是给歌女唱的,讲的都是相思和闺情。在他之后,词可以写一个人的整个命。
这个变化,是用一个国家和四十二年的命换来的。
他死的那年,距离唐朝灭亡七十多年。
清代有人评他的词,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意思是:在他之前,词是乐工和歌女的东西;从他之后,词成了读书人写自己命的东西。
这个评语出自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他说的是一个体裁的转折,代价是一个人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