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晚上,我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他正在往一个旧帆布包里塞东西,手停了一下。
他说,路不好走。
我说,我腿好。
他说,山上风大。
我说,我带件外套。
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卡住了,又拉了一下。
他说,那去吧。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十二点多。我在屋里听见打火机响了三次。

二十年一个人回去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
他是隔壁镇上的,我是县城的。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中间人是我表姑。第一次见面在县城一家面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素面。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推到一边,坐着看我吃。
我表姑后来说,这人老实,话少,是个过日子的。
我说,话是少了点。
表姑说,话少的男人才靠得住。
我们处了半年就定了。他人确实老实。工资交给我,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就回家。他会修东西,家里的电扇、洗衣机、水管,坏了都是他自己弄。
每年清明,他都要回老家一趟。
不是回老家看爹妈——他爹妈早就接出来了,跟着他哥过。他回去是上坟。
头一年他说,我回去给一个同学上个坟。
我说,什么同学。
他说,一个老同学。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说,不用,路远。
第二年我又问了一次。他还是说,一个同学。说完就去洗碗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
每年清明前一个星期,他会把该做的事做完:米买回来,油买回来,冰箱塞满。女儿的兴趣班费提前交。他会把家里的灯泡都检查一遍,哪个坏了换哪个。
他走的那天早上,锅里煮着粥,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菜在哪儿、钱在哪儿。
有一年我起得早,跟到汽车站,站在马路对面看他上车。他背那个旧帆布包,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站牌,没有回头看我这边。
二十年,他每年清明请两天假,坐早上六点那班车回去,第二天下午回来。回来的时候鞋上都是黄泥,裤脚有一圈土。他把鞋脱在门口,自己在卫生间刷,刷得很干净。
他回来那天话更少。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很晚。
我们家清明从来不摆供。别人家在门口插柳,我们家不插。有一年女儿问,爸爸,为什么我们家不烧纸。他说,我们家不兴这个。
女儿那时候六岁,信了。我那时候三十六岁,也信了一半。
前几年婆婆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她在我家吃饭,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忽然停住,说,他这个人,心里有个结。
我问,什么结。
婆婆说,没什么。
她端起碗喝汤,把话咽回去了。
今年我跟着去了
今年我为什么突然要跟去,说不清。
前一阵子我收拾衣柜,翻出他一件旧夹克,是很多年前的了,袖口磨破了。口袋里有半包烟,烟盒都软了。他不抽烟——除了清明前后那几天。
我把烟盒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一个早年出事的兄弟;一个救过他的工友;一个他不想提的亲戚。
我也想过另一种可能。那种可能我在心里放了不到一分钟,就自己掐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们在汽车站等车。
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旧衬衫,灰的,领子磨白了。脚上是那双刷干净的雨靴。
天还没亮。站前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他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
我说,你不买点什么带上去。
他说,到镇上买。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一路上他基本没说话,看着窗外。过了一个收费站,路两边开始是油菜花,黄的一片一片。他忽然说,快到了。
下车以后他先去了一家花店。
那家花店在镇口,门口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插着白菊和黄菊。
他买了一束白的,包着玻璃纸。
我站在门口等他。他付钱的时候,我听见老板娘说,又来啦。
他说,嗯。
老板娘说,今年来得早。
他说,天暖。
我心里动了一下。她认得他。二十年,她认得他。
他还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塞给我,一瓶自己拿着,一路没喝。
从镇上往山上走,是一条水泥路,修了一半,后面是土路。路两边是茶树和油菜,有一片荒着的地,长满了草。
他走在前面,走得不快。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等我。
他说,还有一段。
我说,嗯。
山不高。走到半山腰,能看见底下的村子,白墙黑瓦,几户人家屋顶上晒着东西。有一家的烟囱在冒烟。
他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坟,有的立着碑,有的只是一个土包,上面插着纸。
他在一个坟前停下来。
碑上的名字
碑是青石的,不大,一米多高,上面有字。
我站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看见了那个名字。
何小燕。
碑上刻着生卒年,一九七二到一九九四。
她死的时候二十二岁。
碑前有一束花,干了,颜色褪成了黄褐色。花梗用一根红绳子捆着,绳子也褪了。
他蹲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是家里那块旧毛巾剪的,我认得那个边。他把碑上的字擦了一遍,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擦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擦完他把干花拿开,把新的那束放上去,摆正。
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地上,碰得很实。我听见了声音。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后来我绕到碑的后面。
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小,刻得浅,要凑近才能看清。上面是他的名字。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油菜花吹得哗哗响。
坟的左边还有一个小土包,很矮,没有碑,上面长着草。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把那个土包边上的草铲了铲。
我问他,这是谁。
他说,她奶奶。
他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让我别问,也可能是问我还要不要站着。
我走过去,对着碑鞠了三个躬。
鞠完我退回来。他站在旁边,看着那束花。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
下山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走到那条水泥路上,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抽烟的样子不像一个抽了二十年烟的人,倒像一个刚开始学的人,抽一口,呛一下。
那罐辣椒面
回程的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他忽然说话了。
他说,九三年,我在镇上的缫丝厂上班。
他说,她是缫丝的,我在机修班。
他说,厂里那时候一个月一百多块,她手快,能拿到一百八。她攒钱买了一辆自行车,二六的,女式的,红色的。
他说,我们说好了,第二年春天结婚。
他说,九四年七月,她骑车上班,在国道那个路口。
他停了一下。
他说,一辆拉沙的车。
他说,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在病房了,在楼下那个小屋子里。
他说,我没赶上。
车窗外面是油菜花,一片一片往后退。
他说,后来我妈托人给我说亲,说了八个,我都没应。第九个是你。
他说,我跟你结婚,没骗过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她爱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他说,不吃辣。
我说,哦。
那天晚上到家,我把灶台边上那罐辣椒面拿起来,放到了柜子最上层。
那罐辣椒面是我妈自己磨的,我从小吃辣。结婚以后我做菜基本不放辣,因为他胃不好——这是他自己说的。我信了二十年,也就慢慢不吃辣了。
去年女儿从学校回来吃饭,吃到一半说,妈,你现在做菜怎么一点辣都不放。
我说,你爸胃不好。
女儿说,他不在家你也这么放。
我没接话。
罐子放上去的时候,我看见柜子最上层还有别的东西:一个空的饼干盒,一沓塑料袋,女儿小时候的一双鞋。
我把罐子塞在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下了面条,给自己碗里放了一勺。辣得我出了一头汗,眼泪也下来了。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那碗面吃完了。
窗台上的玻璃瓶
第二年清明前一个星期,我下班绕了一段路,去花店订了一束白菊。
那天晚上我把花放在鞋柜上。
他回来看见了,站在那儿。
他说,不用。
我说,顺路。
他说,谢谢。
我说,不是给你的。
他没说话。他把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阳台抽烟。
清明他一个人回去的。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鞋上还是黄泥。
我把饭热了。他吃了一碗半,比往年多。
女儿那天也在家,看见鞋柜上的花没了,问,花呢。
我说,你爸带走了。
女儿说,带哪儿去。
我说,带去看一个人。
女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今年十六了,比我那时候懂事。
吃完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束花,只剩一半了。他在厨房找了一圈,找出一个玻璃瓶,是装黄桃罐头的,标签撕了一半,还留着一角黄。
他把瓶子洗了,灌了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窗台朝西,下午的太阳能照到。
我说,这花能放几天。
他说,三五天。
我说,那明年买两束。
他说,好。
我数了一下瓶里的花,五支,三支还开着,两支已经有点卷边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站在窗台前面,看那个瓶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瓶子照得发亮,水里有几根花梗的断口,白白的。
窗台上有一圈水渍,是瓶子漏出来的,已经渗进水泥里,颜色比旁边深一点。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