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楼下往上拍的,拍的是六楼一个阳台,栏杆边上摆着一个铁丝笼子,笼子里有东西。照片糊,但能看出来是一只鸡。
发照片的人说:麻烦问一下这是哪家的,每天四点半就开始叫,孩子上初三。
后面跟了十几条。
何静把手机倒扣在餐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阳台。
阳台上那把藤椅空着。笼子在藤椅旁边,上面盖着一块旧床单,是婆婆怕它冷给盖的。
她说,妈。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她说,群里有人说话了。
婆婆说,说什么。
何静把手机翻过来递给她。婆婆不会看群,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她说,这拍的是咱家。

编织袋里的鸡
婆婆是去年九月来的。
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被子和换季衣裳,一个装着米、干豆角、一坛咸菜。第三个袋子是活的,扎了口,上面用剪刀戳了七八个孔。
何静在小区门口接她,看见那个袋子在地上动。
她说,妈,这是什么。
婆婆说,鸡。
她说,你带鸡干什么。
婆婆说,这鸡认人。
那只鸡是芦花鸡,三岁了,婆婆养了两年多,一天一个蛋,没断过。她说这只鸡是她从镇上赶集抱回来的,抱回来的时候只有拳头那么大,装在鞋盒里。
她说,你爸给它起名叫"花的"。
何静说,妈,楼上不能养鸡。
婆婆说,我就养在阳台上,不进屋。
她说,不是进不进屋的事。
婆婆没接话。她把袋子解开,两只手把鸡捧出来,捧得很稳。鸡在她手里不挣,只是把头转来转去。
那天晚上,何静在阳台上看见那个笼子。笼子是婆婆自己用铁丝扎的,扎得很整齐,四个角都折成了直角。笼子底下垫了一个纸箱,纸箱里铺了一层从老家带来的干稻草。
鸡蹲在稻草上,眼睛闭着。
婆婆蹲在笼子前面看它。
何静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婆婆的背影。她没出去。
第二天早上四点四十,鸡叫了。
何静是被吓醒的。她已经有五年没听过鸡叫,声音又长又亮,穿过两扇门,直直地钻进耳朵里。
女儿朵朵从床上坐起来,说,妈妈,什么声音。
她说,外面。
朵朵说,是有人在唱歌吗。
她说,是鸡。
朵朵说,我们家有鸡吗。
她说,奶奶带来的。
朵朵光着脚跑到阳台上,蹲在笼子前面看,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喊:妈妈,它头上有一撮白毛。
那几天朵朵天天去看鸡。她给鸡起了个名字叫"白白",虽然那只鸡是灰的。她把自己吃的饼干掰碎了喂它,被婆婆拦下来,说鸡不吃这个。
何静那几天没说什么。她想,等新鲜劲过了,等婆婆自己觉得麻烦,就好了。
业主群那张照片
麻烦比她想得快。
先是味道。九月的天还热,笼子放在阳台上,风一吹,客厅里就能闻见。她把阳台的推拉门关着,屋里开空调。婆婆说,闷。她说,那开一会儿。
然后是声音。鸡四点半叫,叫十几分钟。六楼传得远,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再然后是那张照片。
她在群里回了一句:是我们家的,不好意思,这两天就处理。
发照片的那位回了个"谢谢理解"。
下面有人说,城里养鸡不合适吧。
有人说,这不是农不农村的问题,是公共卫生。
有人发了个链接,是关于禽流感的科普。
何静盯着那几条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她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第二周物业上门。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制服,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她说,接到业主反映,上来看看。
婆婆把人让进屋,倒了一杯水。
姑娘说,阿姨,这个阳台是不能养家禽的。
婆婆说,我就养一只。
姑娘说,一只也不行。我们小区有规定。
婆婆说,它不吵。
姑娘说,您楼上那位说每天四点半。
婆婆不说话了。
何静从卧室出来,说,我们会处理的,麻烦你了。
姑娘走了以后,丈夫陈明从书房出来。他一直在里面,刚才没出来。
他说,妈,要不就别养了。鸡蛋我给你买,超市里有土鸡蛋,二十五块一斤。
婆婆说,那不是土鸡蛋。
陈明说,差不多。
婆婆说,不一样。
那天下午,婆婆把笼子搬到了卫生间。
何静下班回来,一开门就听见鸡叫。卫生间有回音,一声叫出来,在瓷砖上弹三下。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说,我挪进来了,外头听不见。
何静说,妈,卫生间更响。
婆婆说,那怎么办。
她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吃饭,谁都没说话。朵朵说,奶奶,白白为什么在厕所里。婆婆说,它怕冷。
朵朵说,厕所不冷吗。
婆婆说,厕所暖。
何静低头扒饭。
布包里的小米
鸡在卫生间住了六天。
第七天晚上,何静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卫生间,门没关严,里面有一线光。她推开门。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鸡在她怀里。
卫生间的灯是暖黄的,照着婆婆的白头发。她把鸡抱在胸前,一只手顺着羽毛摸,从脖子摸到尾巴,一遍一遍。
她在说话。声音很小,何静只听清了半句:
"……你走了,院子里就没声了。"
何静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退。她端着杯子,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天是周六她不上班,趁婆婆带朵朵下楼,她把鸡笼搬到阳台上,想刷一遍。
笼子底下那个纸箱潮了,她把稻草倒出来,纸箱拿起来的时候,有个东西掉在地上。
是一个小布包,蓝布的,用线缝了口。
她本来想放回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小把小米,用报纸包着;一小截红绳;还有一颗纽扣,塑料的,深灰色,男式衬衫上的那种。
她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颗纽扣。
婆婆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阳台上。
她说,妈,这个布包是什么。
婆婆看了一眼,说,你翻我东西。
她说,掉出来的。
婆婆没说话。她走过来,把布包从何静手里拿走,捏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米是你爸留的。他说这鸡爱吃小米,不爱吃玉米面。
她说,纽扣呢。
婆婆说,他走那天穿的衬衫,掉了一颗。我在床底下找着的。
何静没说话。
婆婆说,你爸去年腊月里走的。走之前一个礼拜,他从西头老李家把这只鸡抱回来。他说,你一个人在家,得有个响动。
婆婆说,鸡早上叫,我在屋里就听得见。听见了就知道天亮了。
婆婆说,他走那天早上,还起来给它添了一把食。
何静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那个笼子。鸡在里面刨稻草,刨出一个坑,蹲下去。
她说,妈,我不知道。
婆婆说,我没跟你说。
她说,你跟我说了我也不会懂。
婆婆说,你现在懂了。
寄养在郊区
那之后她开始找地方。
她先问了同事,同事说,我们小区也不让。她又问了老同学,老同学说她婆婆在城郊有个院子,但那边养了狗。
后来是陈明想起来,他表哥在城郊有个院子,原来是个小厂,现在空着,养着几只鸡。
周六他们开车过去看。
院子在一条土路边上,铁门上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响。院子当中有棵柿子树,树底下有一群鸡在刨土。
表哥说,放这儿吧,跟它们一块儿。
婆婆把编织袋放下,蹲在地上,把鸡放出来。那只鸡站了一会儿,抖了抖翅膀,然后往鸡群里走过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说,它认路。
表哥笑,说,鸡不认路。
婆婆说,它认。
回去的车上,朵朵问,白白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说,它在那边下蛋呢。
朵朵说,那我们的蛋呢。
婆婆说,下回给你带。
从那以后,每周六早上,他们开车去一趟。婆婆提前一天晚上就把小米装好,装在一个玻璃罐里。到了院子里,她把小米撒在地上,那群鸡全扑过来,她一眼就认出哪只是"花的"。
有一回下雨,陈明说别去了。婆婆说,去。
他们就打着伞去了。
何静站在屋檐下,看婆婆蹲在雨里撒小米。鸡毛湿了,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圈。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四趟,来回六十公里。
十二月,物业那边她又去了一趟,说鸡已经送走了。那个姑娘说,好,谢谢配合。
回来路上她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三十个鸡蛋,最贵的那种,装在纸盒里,盒子上印着"散养土鸡蛋"。
婆婆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她给朵朵蒸了一个。
朵朵吃了两口,说,奶奶,这个蛋不黄。
婆婆说,这个蛋黄。
朵朵说,没有白白的黄。
婆婆说,白白的蛋,明年春天给你带。
笼子里的一盆葱
鸡笼一直放在阳台上,没扔。
何静刷了三遍,晾了半个月。她说,妈,这个笼子扔了吧,占地方。
婆婆说,放着。
开春的时候,何静看见笼子里多了东西。
是一层土。土上插着几根葱白,歪歪扭扭的。
她说,妈,你在笼子里种葱。
婆婆说,笼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几根葱活了。婆婆每天早上浇一次水,用的是朵朵喝剩的半杯。葱长到一拃高,剪了吃,吃了又长。
有一天何静做蛋花汤,去阳台剪了两根。
婆婆在旁边看着,说,剪细的那两根。
她说,为什么。
婆婆说,粗的留着。
汤端上桌,朵朵喝了一口,说,妈妈,这个汤香。
何静说,葱香。
朵朵说,不是,是别的香。
婆婆笑了,说,是鸡笼的香。
何静也笑了一下。
她低头喝汤。汤里的蛋是超市买的,黄的,但确实不如从前那个黄。
阳台上的葱还在长。笼子的铁丝上,挂着一小截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系上去的,风吹过来,晃一晃。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