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拙政园。
那几年园子换了主人。买下它的,是当朝弘文院大学士、海宁人陈之遴。
园子里有一株山茶,叫宝珠山茶。花开的时候,几百朵一起开,红得像一堆火。苏州人来看花,要排队。
新主母姓徐,名灿,字湘苹。她那时三十几岁。
她在园子里住了几年。这几年里,她写下的词被丈夫收起来,编成三卷,取名《拙政园诗馀》。
园名成了书名。
后来这个书名跟着她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走到最后,园子还在苏州,人已经在关外一千多里。
拙政园的山茶
拙政园是苏州城里最大的一座私家园林。
明代正德年间,御史王献臣罢官回乡,在城东北的一片洼地上开了这个园子。名字取自晋人潘岳的句子,意思是:笨人做不了官,只好在这儿摆弄花草。
王献臣死后,园子被他的儿子一夜之间赌输给了别人。此后一百多年,它换过好几姓主人。
到陈之遴买下它的时候,园子里最有名的一样东西,是那株宝珠山茶。
吴伟业为这株茶写过一首长诗。诗里说这株茶开的时候,「艳如天孙织云锦」——像天上的织女把云锦铺了下来。
徐灿在这个园子里住的日子不算多。
那几年她写下的词,丈夫一首一首收着。顺治七年,他编成一部,写了一篇序,说她的词「研思独精,匠心独至」。
序里还有一句:她又经历了患难,所以感触比别人深。
这句话写在一个刚刚做了大学士的人笔下,有点奇怪。那时候他们还没经历什么患难——真正的患难在八年以后。
买下这座园子的时候,他做过礼部尚书,又授弘文院大学士,加少保兼太子太保。这是汉臣能做到的极高的位置。
一个海宁人,在苏州买下江南名园,把家安在里面。
那几年徐灿写的词,后来被很多人拿来跟李清照比。
有一首《踏莎行》,写初春。开头几句是: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
草才冒芽,梨花还没被雨打过,可春天的心已经像柳絮一样飘到天边去了。
坐在全苏州最好的园子里,写出来的却是这句话。
同在园中的丈夫,读到这些词,写序的时候说了一句:她的词,是「研思独精,匠心独至」。
他没有说破的是:这些词里有一种他自己没有的东西。
苏州的女儿
徐灿是长洲人,父亲徐子懋做过光禄寺丞。
她自小读书。父亲在《家传》里写她「幼颖悟,通书史,识大体」,最疼爱这个女儿。
她家在苏州城外有座山庄。少女时代,她就在那里面读书、写字、画画。
她的祖姑徐媛,也是苏州有名的才女。这一家的女人读书,是有传统的。
她学的不只是诗词。她会画,画仕女,设色淡雅,笔法古秀,据说得了北宋人的意。她还会写文章,写字。
后来有人说,清初的闺秀里,能跟李清照放在一起说的,只有她。
这样的一个女人,嫁的又是一个会写诗的男人。
陈之遴在明末是有名的诗人。他们两个人的集子里,唱和之作不少。同一处风景,他写一首,她和一首;同一场雨,他写,她也写。
婚后不久,丈夫中了榜眼。她在北京住过几年,看过翰林院的热闹。
再往后,就是那四个字:永不叙用。
崇祯初年,海宁陈家来提亲。
陈之遴那时还是个举人,原配沈氏早逝,来苏州续娶。据说是因为避雨进了徐家的园子,徐家老人看他谈吐不凡,把女儿许给了他。
崇祯十年,陈之遴中了一甲第二名——榜眼,授翰林院编修。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前程正好。
两年后,天塌了。
他的父亲陈祖苞,官至顺天巡抚,因事下狱,在狱中服毒自尽。陈之遴受牵连,被革职问罪,崇祯批了四个字:永不叙用。
夫妻两个回到海宁。
那几年她写的词,颜色就变了。
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眼看着丈夫从榜眼跌到罪臣之后,一辈子不能再做官。她不能说什么,也不该说什么。词里能放的,只有天气、花、水、梦。
过江
崇祯十七年,明朝亡了。
第二年,清军下江南。陈之遴降清,赴京朝见。
这一步,是那个时代最难看的一步。江南的士人有的死,有的逃,有的闭门不出。他去了北京。
徐灿怎么想这件事,史书没有记。
那一年江南的样子,是有记录的。
南京城破,弘光朝廷散了。有的人投水,有的人剃发做了和尚,有的人把书烧了,坐在家里不出门。也有一批人,像陈之遴一样,收拾行李北上。
这三条路,当时的人争得很凶。争到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
她是一个女人,没有第三条路可选。丈夫往北,她就得往北。
她后来写的一首《风流子》,回忆旧宅。词里有这么两句:悔煞双飞新翼,误到瀛州。
后悔这两只新长出来的翅膀,飞错了地方,飞到了一座不该来的仙山。
「瀛州」是传说里的海上仙山。她用它指北京,指那十几年的富贵。
这两句是谁的心思,不好说。词是她的,日子是两个人的。
能查到的是:她跟着去了。此后十几年,丈夫的官越做越大——侍读学士、礼部尚书、弘文院大学士,她也被封为一品夫人。
一个一品夫人的诰命,是要在文书上写名字的。她的名字写在了新朝的册书上。
那十几年,她跟着丈夫住在北京。
大学士的宅子不小。来往的人多,宴席多,诗会多。她是主母,要出面,要待客,要应酬。
来的人里,有明朝的旧臣,也有新朝的显贵。大家坐在一起,写诗,看花,说些不相干的话。没有一个人提前朝。
她在这种场合说什么,没人记下来。留下来的只有她的词。
顺治十三年,丈夫第一次出事。
那一年他被人参劾结党,议革职,以原官发往辽阳居住。全家跟着走了几个月,不久又奉召回来。
这是预演。
回来以后,他们大概都以为,事情过去了。
她的词里,从那几年起,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骂,也不是辩。是一种站在窗前看雨、忽然想起前朝某个春天的感觉。陈维崧后来评她的词,说「才锋遒丽」,又说「盖南宋以来,闺房之秀,一人而已」。
「兴亡之感」,是后来的词评家给她下的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顺治年间的北京,是很危险的东西。

出关
顺治十五年,事情来了。
朝廷查出一桩案子:陈之遴贿结内监吴良辅。
议罪的结果是「本当依拟正法,姑免死,著革职流徙,家产籍没」。
免死,流放,抄家。
一家人被押出北京,往东北去。
抄家是一天做完的。园子、田产、书画、器物,一件件登记,一件件封起来。苏州那座拙政园,也在这一笔账上。
目的地叫尚阳堡,在盛京(今沈阳)以北,开原附近。那地方当时是朝廷安置流放官员的地方,冬天能把人冻死。
从北京出山海关,一路往北。走的是驿道,住的是驿站。越往北,人烟越少,风越硬。
她带着孩子,带着几箱书,跟着囚车走。
过山海关那天,天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写下来。她后来也没有写。
那一年徐灿四十岁上下。
从苏州的拙政园,到辽东的戍所,中间隔着三千里和一道山海关。
在尚阳堡,日子是另一副样子。
住的是土屋,吃的是粗粮。冬天要自己想办法取暖。她的丈夫在这里写诗,写字,等赦免。
赦免没有来。
康熙五年九月,陈之遴病死在那里。
接着,她的长子、次子、幼子,一个接一个死了。
三个儿子,埋在了关外。
扶柩
康熙十年,康熙皇帝东巡盛京。
徐灿上了疏。
一个流放犯的家眷,向皇帝上疏,请求允许她把丈夫和儿子的棺材运回江南。
这件事不是谁都能做的。
流放的人,家产没官,人归旗下,生死都在关外。要扶柩回乡,得皇帝点头。
她递了疏。疏里怎么写的,史书只留了一句:乞扶柩还乡。
皇帝准了。
她带着几口棺材,从尚阳堡往南走。走山海关,走河北,走山东,走到江南。
这条路,她十几年前走过一次,是往北。
南归的路,走了一个多月。
几口棺材装在车上,走驿道,过黄河,过淮河。沿途的地方官照例要查验文书。
进了江南地界,路边的树就不一样了。
回到江南以后,她住在海宁新仓的小桐溪上,一座叫南楼的房子里。
那是一座临水的楼。她在里面住了二十多年。
她改了号,叫紫言。
她不再写词了。
她的儿子在跋文里写过一句:母亲自关外归来,即停吟管,不留一字落人间。
一个写了一辈子词的人,把笔放下了。
晚年的徐灿画观音。
用水墨,画大士像,也画花草。她穿粗布衣服,长年吃斋。有人说她「布衣练裳,长斋绣佛」。
画观音这件事,在明清的女眷里很常见。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家没了,人还在,就往佛前坐。
她画的观音,据说笔法还是当年画仕女的那一路,只是颜色全去掉了。
她活到了八十岁上下。卒年史书说法不一,有说康熙三十二年前后,也有说更晚。
她的词集,是丈夫在顺治七年编的,收了九十九首。顺治十年,四个儿子一起题跋,刻印行世。
她的诗集,一直没能刻。一百五十年后,海宁的藏书家吴骞才把它刊出来,共二卷,诗二百四十六首。
《清史稿》把她的传放在《列女传》里,标题是「陈之遴妻徐」。
她的名字,是挂在丈夫后面的。
但《拙政园诗馀》那三卷词,是挂在她自己名下的。
今天去苏州拙政园,还能看见山茶。每年冬天开,开在最里面那个院子里。
园子的说明牌上写着历代园主。陈之遴的名字在中间一段,很短。
徐灿的名字不在上面。
可这园子有过一个名字,叫《拙政园诗馀》。那是她起的,也是她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