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秋天,我妈把我领进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停着七八辆车,有两辆只剩一个架子。
地上有油。
一个男人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全是黑的,指甲缝里也是。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站起来。
我妈推了我一把,说,叫人。
我叫了一声,叔。
他应了一声,哎。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塞到我手里。糖是硬糖,玻璃纸包着,有一块化了,粘在报纸上。
我妈在旁边说,叫爸。
他说,叫叔就行。
我妈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家吃的饭。桌子是折叠的,一条腿短,底下垫着一本书。他把那本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在那个院子住下来了。

那个车棚
他姓周,街上的人都叫他老周。
他在县城十字路口摆了十几年修车摊,后来有了这个院子,就把摊子搬进院里。补胎五块,换链条十五,打气不要钱。门口放着一个铁皮盆,盆里是水,补好的内胎泡在里面找泡,一个泡一个泡地摸。
我上学的路正好经过那个院子。
头一年我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先把院子扫一遍,然后把我的车推到棚子底下,打气,上油,车座擦一遍。
我的车是他从废车堆里拼的。二六的,女式的,蓝漆掉了一半,后座焊了个铁架子,坐上去硌。
入冬以后,车把上多了一副棉套。是用一件旧棉袄改的,里子是碎布拼的,外面缝了两道线,针脚歪歪扭扭。
我妈说,你周叔缝的,缝了半晚上。
我说,哦。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骑车上学,手揣在棉套里,一路都不冻。
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妈说,你周叔给你弄的。
我说,哦。
那时候我心里有个东西说不清。我爸走的时候我六岁。我记得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外套,走的那天早上摸了一下我的头,说爸爸出去一趟。
后来就没回来。
我妈从来不提他。我也不问。
院子里常年晒着一排内胎,黑的,挂在铁丝上,风吹过来一晃一晃。他吃饭前要洗手,用洗衣粉搓,搓很久,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邻居家小孩来打气,他从来不收钱。
那年过年,是我第一次在这个院子过年。年夜饭吃到一半,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红纸是自己裁的,边上不齐,用浆糊粘的。
他说,压岁。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妈在旁边看我。我没叫爸。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酒,说,长一岁。
家长会他从来不去
小学五年级,有一天放学,隔壁班一个男孩在巷子里喊,修车的闺女,修车的闺女。
我跑回家,把书包摔在桌上。
他在棚子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院里修车,修到十点多。锤子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
我躺在床上听着。
第二天早上,我书包侧兜里多了一小瓶红药水,还有一包棉签。
我膝盖上那块擦伤,前一天晚上是卷着裤腿进门的。他没问。
还有一次下大雨。放学的时候雨大得像倒下来的,校门口挤满了打伞的家长。
我在门房底下站着,等了半个钟头。
后来雨小了一点,我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是我妈那把。
他没过来,也没喊我。
我低下头跑过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回家,一路没说话。
到家我才看见,他半边肩膀全湿了,我这边一点没湿。
初中三年,六次家长会,他一次没去过。都是我妈去。
有一次我妈发烧,三十八度多,躺在沙发上。我说,让他去。
我妈停了一下,说,他忙。
后来还是我妈去的。我跟着去了,在教室后门站着,看见我妈坐在最后一排,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高一那年要交一笔钱。我妈不在家。
我在棚子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从车底下出来,看见我站着,问,咋了。
我说,没事。
他擦了两下手,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皱的十块。
他数了数,递给我。
他说,够不够。
我说,够了。
他没问干什么用。
我拿着钱往学校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后来我考上外地一所学校。走的那天他送我到汽车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塞给我。包里是两百块钱,一卷卫生纸,一包针线。
他说,钱不够就打电话。
我说,嗯。
车开了,我回头,他还站在那儿,还是手插在裤兜里。
柜子底下的铁盒
二十九岁那年,我女儿一岁多,我抱着她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我妈在厨房剁馅,准备包饺子。我坐在小板凳上给孩子喂水。
我妈剁着剁着,忽然说,你周叔当年,是先问了你多大。
我说,什么。
我妈说,媒人去说的时候,他先问了一句,孩子多大。媒人说九岁。他说行。
我没说话。
我妈说,媒人还问他,带个闺女,你嫌不嫌。他说不嫌。
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妈说,他还说了一句,孩子要是不愿意叫,别逼她。
我说,那你怎么还让我叫。
我妈说,我那时候想让你有个爸。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奶奶那边的人说过,孩子不能改口,改了就不是人家的人了。他听了,说那就不改。
我又问,那家长会呢,他为什么一次都不去。
我妈把刀放下了。
她说,他说他手黑。
我说,什么手黑。
我妈说,他说他一双手,指甲缝里都是油,去了坐在教室里,同学都看着,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厨房里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
我妈说,这话他没跟我说过第二遍。
我坐在小板凳上,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口水流到我胳膊上。
我妈把刀拿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盒。是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花,边角锈了。
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说,你自己看。
盒子里有东西。
一张我小学三年级的奖状,卷着,边上裂了一道口子。一张我初中一寸的照片,剪得不齐,后面写着班级。一个我小时候戴过的银锁片,红绳换过了,换的是新的红绳。
还有一张纸。
是我九岁那年写的。铅笔字,写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写着,我不叫他爸爸。
纸角起了毛,摸得发亮。
最底下还有一张方格纸,是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的那种。上面分三行:
带鱼 她爱吃
香菜 不吃
冬天咳嗽 蒸梨
我拿着那张纸,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我妈又拿起刀,接着剁馅。她说,他记了二十年,我都没记这么全。
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她说,你九岁那年冬天,烧到四十度,半夜是他背你去的医院。走了两站路,路口结冰,他摔了一跤,膝盖上到现在还有一块疤。
我说,我怎么记得是你背的。
我妈把刀停在半空,想了想,说,那回我也在,我跟在后面跑。
蹲下来递扳手
那天晚上我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去街上,给他买了一件夹克。深灰的,带拉链。他一年到头穿那件工装外套,袖口是黑的,洗不掉。
我还买了一双鞋。四十二码。他那双胶鞋的底已经磨穿了,用一块胶皮垫着。
我把东西放在他床头。
他晚上回来看见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说,太新了。
我说,旧的该换了。
他说,还能穿。
第二天他还是穿那件工装。
后来我也不说了。
我带着孩子回娘家,教孩子叫他爷爷。孩子小,叫不清楚,叫成姨姨。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糖,还是那种硬糖,还是用纸包着。
他说,叫爷爷。
孩子叫了一声。
他应得很快,哎。
那半个月,我每天下午都蹲在车棚边看他修车。他修车的时候话多一点,会说这个胎补了三次不能再补了,说这个轴珠子磨圆了得换,说这条街上的车都认得他。
我递扳手。
他说,十四的。
我递过去。
他说,那个小的。
我再递。
有一年我丈夫第一次跟我回来,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他从车底下出来,说,坐。
我丈夫说,叔。
他说,坐,坐下说。
那天中午他杀了院子里那只鸡。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只鸡他养了两年,下蛋的。
我说,那不该杀。
我妈说,他说女婿上门,得有个菜。
车把上那袋带鱼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院子里晒着一条内胎。他蹲在地上拆一个后轮,手上全是黑的。
他说,十四的。
我递过去。
我说,爸,这个对吗。
他没抬头,说,啊。
我又说了一遍。我说,爸,这个对不对。
他的手停住了。
扳手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滚到车底下去了。
他弯下腰去够,够了半天。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说,对。
那天晚上他多吃了半碗饭。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我,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他吃完饭,把碗端到厨房去洗。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洗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我妈那辆车停在棚子底下。
链条上了油,新的,黑亮。车座擦过。
车把上挂着一袋带鱼,用报纸包着,油渗出来一片。
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
他说,早市上买的,新鲜。
我说,这么早。
他说,去晚了就没了。
那天中午我妈把带鱼煎了。他在旁边看,说,火大了。
我妈说,你行你来。
他就真的接过铲子。
我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油在锅里响,他把带鱼一段一段摆进去,摆得很整齐。
孩子伸手要抓,他用手背挡了一下,说,烫。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