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中间，有一块天。
四面都是屋顶，中间空出一个方块。
这块天不大。
站在下面抬头，只看见四方的天。
奶奶说，这叫天井。
井里有水，天井里也有水。
下雨的时候，四面屋顶的水都往中间流。
一条一条，像四根线。
线落到石板上，溅成一片白。
石板中间低一点。
水都往那儿去，转一圈，从石缝里走掉。
天井角上有一口缸。
缸口很大，能装下半个天。
雨下得久，缸就满了。
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转着圈。
我趴在缸边看。
缸里的天是方的。
缸里的屋檐是弯的。
一只麻雀飞下来喝水。
喝一口，抬头看一下。
再喝一口，又抬头看一下。
喝完了，它飞走，水面上多了一个圈。
圈一直往外扩，扩到缸边就没了。
奶奶在天井里洗菜。
水从菜叶上滴下来，滴在石板上。
她说这块石板被水滴了几十年，中间已经磨出一个坑。
那个坑很浅。
用手摸，只摸得出来一点点。
天井上头，横着一根竹竿。
竹竿上晾着衣裳。
衣裳滴水，滴在天井里。
奶奶说，衣裳也怕晒坏。
晒在屋顶上太毒，晒在天井里正好。
日头走到头顶，天井里就有一片影子。
影子是衣裳的影子。
风一来，影子在石板上动。
像有几个人在水上走。
雨停以后，石板是湿的。
湿的时候颜色深。
干了就浅回去。
一块一块，像有人用笔画过。
太阳好的日子，天井里有一块亮。
亮的地方是方的，会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
移到墙根，天就快黑了。
天黑了，天井里就只剩一块天。
那块天是深的蓝。
上面有几颗星。
不多，五颗六颗。
奶奶说，天井小，所以星星也少。
我不信，我数过。
数到第八颗，眼睛就酸了。
夏天的夜里，天井里的地是凉的。
石头白天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温着。
我拿小凳子坐在当中。
坐着坐着，背上凉了。
奶奶说，回屋吧，天井要睡了。
我问，天井怎么睡。
她说，你看，水不流了。
我一看，水真的不流了。
缸里的水面很平。
平得像一块镜子。
镜子中间，是我们家的屋顶。
屋顶上面，是一块方的天。
晚安，天井。
晚安，方方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