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晾衣服的竹竿上落了一只蜻蜓。
竹竿横在院子上头。
这根竹竿用了很多年。
中间被绳子勒出一道浅沟。
早上晒被子，下午晒衣裳。
傍晚衣裳收了，竿子就空出来。
一头搭在墙上，一头搭在木叉上。
蜻蜓停在靠墙的那一头。
翅膀是透明的。
上面有细细的格子，像窗纸。
薄得能看见背后的天。
边上还有一道很细的深色。
太阳斜着照过来，翅膀就亮一下。
它的眼睛很大，占了半个头。
白天它一直在池塘上来回飞。
飞得很低，尾巴一点一点。
点一下，水面上开一个圈。
圈散了，它已经飞到别处去了。
有时候两只一起飞。
一只在前，一只在后。
谁也不碰谁。
奶奶说，它是在下蛋。
也在吃蚊子。
所以夏天院子里蚊子少。
傍晚它就不飞了。
落在竿子上。
六只脚抓住竹竿。
抓得很轻，竹竿一点也不动。
它总在离墙一尺的地方停。
多一寸不走，少一寸也不走。
四片翅膀摊平，前后各两片。
飞的时候不是一起动。
前面两片先，后面两片跟着。
我伸手过去。
它不走。
奶奶说：别碰，它要睡了。
我说：它眼睛睁着，怎么睡？
奶奶说：有的东西睡觉不睁眼，有的不闭眼。
它眼睛亮着，心已经睡了。
有一回起了风。
竿子晃。
它把脚收得更紧。
我数它翅膀上的格子。
数到十就乱了。
格子和格子长得一样。
天黑了，它还在。
灯点起来，它还在。
灯照着它，翅膀上有一点黄。
那一点黄很小。
像灯分给它的一粒。
我搬了小板凳坐在下面看。
看到眼睛发涩。
有一回下雨。
它躲在竿子底下，头朝下。
第二天早上，竿子上空了。
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一点露水。
我把手指按上去。
凉的。
奶奶说：它天一亮就走了。
我问：去哪儿？
她说：去池塘。
它每天都回来。
入秋以后，来的换了样子。
身子是红的。
奶奶叫它红辣椒。
傍晚我又去看。
竹竿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它。
还是靠墙的那一头。
我数它回来过多少天。
数到第九天，就不数了。
反正它每天都来。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风把竹竿吹得轻轻晃。
它跟着晃，没有飞。
晚安，蜻蜓。
晚安，竹竿。
